展览原定展期是三天,但在开幕后的第二天,苏晓冉就收到了几个延期请求——有人想等周末再来,有人是从外地赶过来的。
苏晓冉把那些请求汇总之后,跟林砚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把展期延长到四天。
第四天是展览的最后一天,闭幕式安排在下午四点,以直播的形式进行。
林砚听到“直播”两个字的时候,正在整理展览结束后即将下架的一件丝麻外套:“不能录播吗?”
“可以。
但录播和直播的传播效果不同。
直播有实时互动感,观众会觉得你在对他们说话,而不是在播放一段已经剪辑好的内容。
而且这是你的个人展,最后一天你总得出现一下。”
苏晓冉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你可以不用全程看着镜头,对着稿子读就行。
如果过程中有卡顿也没关系,观众反而会觉得真实。”
“你帮我写稿子?”林砚感觉整个人瞬间有点紧张,以前那种紧张感席卷全身,不过很快调整起来。
苏晓冉轻轻的走到林砚身旁,拉住林砚的手,可以感觉到林砚身体慢慢开始放松,“我先帮你列一个提纲。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填充。”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分辨自己现在的犹豫与以往的不同之处,它更接近一种熟悉的惯性,而不是源于真正的恐惧:“那直播的时候你在我旁边吗?”
苏晓冉给了林砚一个肯定的眼神,温柔的说道:“在。我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
第四天下午三点五十分,展厅的灯光已经被调成柔和的暖色。
最后一批参观者刚刚离开,衣架上的衣服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即将谢幕的从容,安静地挂在各自的位置上,像是在等待一段话被完整地说完。
林砚坐在展厅中央临时架设的直播设备前面,面前是一台手机和一个补光灯。他把写好的稿子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只是压着纸面边缘,像在确认它的存在。
苏晓冉站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没有出声,像一枚从外部嵌入的稳固标签,帮他校准自己与屏幕之间的距离。
王胖子蹲在展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直播中”的提示牌,像一道被放置在最外围的标记。
四点整,直播开始。
林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画面,画面里的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立领衬衫,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因为紧张而交叉。
林砚看到屏幕左上角的在线人数从几十升到几百,然后稳定在了一个更高的数字上。
林砚的目光没有往下看那些滚动的弹幕,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大家好,我是林砚。
今天是我个人展的最后一天,想借这个时间跟大家说几句话。”
林砚说完开场白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稿子,然后抬起头:“两年多前,我还在肛肠医院门口摆摊,卖汉服和洛丽塔裙。
那是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不是自己选的,是一个机缘挑战。
我当时怕跟人说话,有人问价,我就躲在桌子后面,等别人走了才敢出来。
卖出去的第一件衣服是一件洛丽塔裙,买它的是一个壮汉,他说他女儿喜欢。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付钱的样子,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人会花钱买我做的东西。”
直播弹幕开始滚动,屏幕边缘出现了一行字:“你还记得?”
林砚看了一眼弹幕,紧绷的身体反而有点放松,林砚没有停:“我后来摆了很多次摊,在菜市场卖过围裙,在相亲现场卖过辣妹装,也在幼儿园门口卖过亲子装。
这些经历都不是我主动选择的,但每一次都让我离自己更近一点,像推着一块沉重的布料向前移动,等到终于能够缝合它时,那件衣服才真正成型了。”
林砚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稿子,接着再次抬起头:“这次展览的名字叫‘从折叠桌到展示墙’。
那面墙不是突然出现的,我先把折叠桌支起来,把衣服挂上去,让它们一件一件地被看见,直到有人走进来告诉我:“这件衣服好看”,我才能相信它真的好看。”
弹幕多了一些,在线人数也涨了一截。
有人问:“你的初心是什么?”
林砚看到那条弹幕时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清点一件自己已经整理好、还没想好该放在哪个位置的东西,然后他意识到它不需要被放进任何一个格子里:“做衣服给那些跟我一样的人穿。
不需要太显眼,不需要被所有人注意到。
穿上之后不用想太多,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
林砚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完整地到达了它该去的位置:“谢谢你们来看我的展,也谢谢你们在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衣服的时候,就已经愿意买我做的衣服。
谢谢。”
他没有再说更多,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当天开播时的峰值,弹幕中有问展览是否会巡展的、是否有回放的、是否还能购买展品中某件外套的。
他回答了其中的几个问题,然后念了一段稿子上的结尾,像在翻过一页已经确定不需要再修改的设计稿。
直播结束后,他关掉了镜头。
展厅恢复安静。
王胖子从门口站起来走进来:“你说得挺顺的,比上次直播强多了。”
林砚把那张稿子折好放进口袋:“因为稿子是晓冉帮我写的。”
他抬头看向展厅入口的方向——光线正在缓缓移向窗户的位置,在木质地板上的纹理之间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像是被光线轻轻压平的折痕。
苏晓冉从旁边走过来,把他放在椅子旁边的那杯温水拿起来,递到他手里:“先喝一口。虽然稿子是我帮你写的,但你说的话是你自己的。”
林砚感激的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
林砚知道那杯水是她事先倒好的,在她估算好时间后放在他手边,像一枚被提前安放在正确位置上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