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展厅的门准时打开。
阳光正从东面的高窗涌进来,像一层刚刚被展开的织物,沿着地面铺展开来,覆盖了从入口到第一件展品之间的那一段短距离。
林砚站在入口侧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已经检查过三次衣架的角度、四轮说明牌的朝向,以及苏晓冉今天早上刚调整过的那盏射灯。
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在他手里。
正式开幕的第一批观众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
门打开不到五分钟,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年轻女生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向第一段展区,在那件大红汉服前面停了下来。
她站着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件她曾在别处见过的东西——不是衣服本身,而是衣服上那种略显笨拙、尚未熟练的缝制感,那些不完美的地方反而成了它最真实的签名。
紧接着又来了几个人,随后人流开始形成可感知的密度。
展厅里充满了衣物与空气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偶尔低沉的交谈声。
林砚听到有人指着第二段那件灰绿色外套说“这件我去年在展会上见过”,有人站在第三段前面低声说“变化很明显”,也有人在入口处问王胖子“留言本在哪里”。
王胖子今天给自己分配了一个新角色——展厅导览员。
他穿着一件比展览前一天更正式的深灰色夹克,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张他自己手写的导览图,上面标着展厅的动线。
每当有新的参观者进来,他就迎上去,指着展厅的方向说:“你好,欢迎参观,按照地面的标记线走就行,从左边开始,看完一圈正好到出口。”
他的语气比平时稳重,像一个正在完成一项已经被允许接近的任务。但当他看到熟人时,会短暂地切换回平时的状态。
十点半左右,来了几位林砚认识的人。
章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走进展厅,没有在入口处停留,直接沿着动线走了过去。
他看完第一段之后,在第二段那件灰绿色外套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在第三段那件丝麻外套前面站的时间最长。
他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只是在看完之后走到出口处,在留言本上写了几笔,写完后转向林砚:“你早期那批衣服的版型比预想中更稳。
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一点一点推进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对应的痕迹保留了下来,没有跳过任何一步。”
赵筠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第一段的一件卫衣前面看了一会儿。
林砚主动走过去,仿佛陷入了回忆,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那件是我在菜市场摆摊的时候做的。
当时主要是为了卖围裙和袖套,顺手做了一些t恤。”
赵筠点了点头,认真的回复:“你在市场里摆过摊,那些经验在现在这些衣服里还能看得到痕迹。”
快接近中午时,展厅里的人流达到峰值。
通道两侧站满了人,第三段展区前面甚至排起了小队伍。
林砚注意到有人站在那件灰绿色外套前面拍照,有人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在描画袖口的走线,还有人正在跟同伴低声讨论那段展览动线的叙事逻辑。
他依然站在侧边,回答那些走到他面前的人提出的问题——关于面料、关于版型、关于那道沿着动线延伸的弧线是怎么确定的。
有时他会说“那件是改过两次才定的型”或“那个衣领的高度是根据实际穿着反馈调整的”,回答简短准确,像一个被反复校准过的数据。
下午,一位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像是行业媒体的人,停在第三段展区前面,低声说了一句:“那条弧线是从入口到出口贯穿始终的那条线。”
他回头看林砚,“那是你后来才加上去的,还是从一开始就在设计里的?”
林砚上前一步,轻声回答:“是后来加上的,当时觉得需要一个隐性的连接,不需要明显,但能让人感觉到那条线是从这里延伸到那里的。”
下午三点,展厅里来了两位特别的参观者。
一位是穿着灰绿色外套的年轻女人,她走到那件她穿过的样衣前面,像在验证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
另一位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胸前挂着相机的男人,他看得很仔细,几乎在每一件作品前都停了超过一分钟。
他没有问林砚问题,只是安静地看完整个展览,然后离开。
傍晚,展厅里的光线开始变化。
灯光逐渐成为主要的光源,衣架上的衣服在暖光中呈现出与白天不同的质感。
王胖子站在入口处,正在往一个写满了字的留言本上翻页:“砚子!留言本已经换到第三本了!
有人写‘从第一件看到最后一件,像在走一条被修好的路’!”
林砚站在展厅中央,那道弯曲的粉笔线早已被擦掉,但已经被脚步踩出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路径。
那条路径从入口延伸至出口,经过三个展区,在第三段前方自然地收窄,像一条已经完工的路基。
章远走之前,用力的和林砚握了握手,说了一句:“你准备好下一段了。”
赵筠走之前也微笑着说了一句:“下次再做系列,可以考虑把版型再放开一些。”
苏晓冉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在跟一位参观者说话——他能看到她的侧脸,她没有在看他。
夜色完全降临时,展厅关上了门。
王胖子瘫在展厅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本写满了留言的笔记本,像是攥着一件正在被清点的成果:“今天来了将近三百人,留言本写满了三本,有人问能不能买展品,还有人说要从外地再来一次。
比你预想的好。”
林砚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条被擦掉、又被脚步踩出来的路径,看了很久,久到王胖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说“走吧,关门了”。
林砚没有回答,但在那道被脚步踩出来的路径末端,他停了一下,然后拿起钥匙,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