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的高强度筹备之后，林砚的状态开始肉眼可见地往下走。
他早晨比平时早到四十分钟，晚上推迟两小时离开，但完成的工作量却比上周少了将近一半。
有时候他坐在裁剪台前，手里拿着剪刀，却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同一块面料看了很久，久到他抬起头时，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方向。
苏晓冉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只是调整了工作安排，把需要大量体力的部分挪到自己这边。
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并不会让事情变轻，而有些重量只能由他自己来消化。
王胖子也注意到了。
周三下午他来送烤串，看到林砚正蹲在展厅角落里，用手去掰一块翘起的地板边缘，掰了三次都没掰动。
王胖子放下烤串，走过去把他拉起来：“你别弄了。我来。”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个屁。
你手都在抖。
你今天中午吃饭了吗？”
林砚没有回答。
“那你去吃饭。
这里我来弄。
不就是一个地板嘛，我能搞定。”
林砚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说的话是不是认真的。
王胖子已经蹲下去了，正用力按着那块地板边缘，手背上的青筋随着他按压的动作微微凸起：“你去吃饭。
我保证不把你展厅拆了。”
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窗台边吃那串已经有点凉了的烤串。
王胖子蹲在地板前面，像在做一件他相信自己能完成的事情，用蛮力把翘起的地板边缘按下去，然后抬头看了一圈展厅。
墙面是干净的，衣架已经摆好了，但还有一些装饰性的细节没做完——比如挂画的轨道、角落的绿植、几张说明牌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不懂设计，但挂几块板子、搬几盆花，总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吧？
他开始动手。
第一件事，搬绿植。苏晓冉订了三盆散尾葵，放在展厅入口处用于调整视线高度。
王胖子把第一盆搬进来，觉得放得太靠里了，往后挪了半米，又觉得太靠门了，再往前挪一点。
挪了三趟之后，他把它放在了正中间，像一扇被挡在路中间的屏风，把原本开阔的入口收窄了一半。
第二件事，挂说明牌。说明牌是统一的亚克力板，用无痕钉固定在墙面指定位置。
王胖子看了看说明书，觉得应该不难。
他拿起第一块牌子和锤子，按照说明书的间距在墙上比划了一下，然后用力敲了一下钉子。
墙面发出一声闷响，钉子弯了。
他换了一颗，这次比上次稍微偏离了五毫米。
他一共钉了三颗钉子，每一颗都跟说明书上的位置有偏差，把相邻的说明牌挤得歪歪扭扭。
第三件事，灯光调整。
轨道射灯本来已经调好了角度，但王胖子觉得其中一盏光太亮了，把旁边那件灰绿色外套照得发白。
他踮起脚尖去够那盏灯，旋转了一下灯头的方向，结果把光束从衣服上挪开，转到了墙面上，照亮了一块原本不需要被注意到的墙角，把整面墙的照明均匀度打乱了。
第四件事，挂画。苏晓冉准备了一幅展览主题海报，准备挂在入口对面的主墙上。
王胖子从包装筒里抽出海报，发现尺寸比他想的要大，需要在墙上钉两个挂钩。
他量了一下宽度，用铅笔在墙上做了标记，然后钉上挂钩，把海报挂上去。
挂好的时候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好像有点歪。
他调整了一下左边的挂钩，又调整了一下右边的挂钩，来回调了三次，海报最终微微向左倾斜，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被扶正的相框。
第五件事，整理电线。展厅里还有几根从灯具上垂下来的电线没有被收进线槽里。
王胖子觉得那些线看起来不美观，想用胶带把它们贴到墙脚。
他蹲在地上贴了十几段胶带，把几根线沿着墙脚固定成了一条直线。
但他没有注意到那根穿过通道的线没有预留足够的活动空间，正好横跨在入口通道的地面上，像一道刚刚被拉起的临时警戒线，只要有人经过就有可能会被绊到。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看着展厅里的景象——那盆散尾葵尴尬地立在通道正中间，海报微微倾斜，几块说明牌歪歪扭扭地挂着，地面上有一段胶带贴得参差不齐，正中央横着一根电线。
那根电线被胶带固定在通道的必经之路上，像一道被匆忙拉起的屏障。
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是林砚请来帮忙的？”
“我是他发小。你是谁？”王胖子累的有点喘，高兴的说。
“我是这个园区的空间设计师，姓方。
之前跟林砚这边对接过展厅布局的事，今天过来看看进度。”
他环顾了一圈，“这些是你刚弄的？”
王胖子站在自己摆出来的作品中间，左右看了看，发现确实没有哪件东西呈现出他预想中的效果，反而都像是被他用力推进了某个不属于它们的位置，挠挠头：“我看着有点乱。”
“我来调整一下。”
老方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走到入口处，先把那盆散尾葵往左边挪了一米，又往后退了半步，让它的位置刚好在入口视线的侧面，不会挡住通道，又能形成视觉上的过渡，把参观者的视线引入更深处。
接着他走到主墙前面，取下那幅海报，把挂钩重新钉了一遍，间距精确到毫米。挂上去之后，海报水平端正，边缘与墙面的距离均匀，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稳稳托住，不需要反复修正。
然后他走到那些说明牌前面，把弯了的钉子取出来，换上新钉子，按照他带来的设计图上标注的位置重新固定。
每一块牌子的高度保持一致，间距匀称。
最后他蹲下身，把地面上那段胶带撕掉，把电线重新整理进线槽里，盖上线槽盖板，用脚踩平，像在把一段被临时绕开的路线重新接入主干道。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十五分钟。
王胖子在旁边全程看着，没有说话，像在观察一件他以为自己会做但实际操作后才发现需要专业知识的工序，每一个步骤都比他预期的更精细，每一个调整都比他想象的更精确。
老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是来帮他的，对吧？”
王胖子沉默了一下：“是。但我好像帮倒忙了。”
“帮倒忙也是帮忙的一种。
你让他休息了一会儿，这就是帮到了。”
他拎起工具箱，走到门口，“我走了。
下次要帮忙，可以先问一下我，我告诉你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碰。”
老方走后，展厅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
那盆散尾葵在入口侧面静静地立着，海报端正地挂在主墙上，说明牌整齐排列，电线收进了线槽。
林砚从窗台边站起来，看了看那些刚被重新调整过的位置：“你做得挺好的，那些位置是你自己调的？”
“不是。是一个姓方的空间设计师调的。”
王胖子停了一下，“我刚才差点把电线绕成蜘蛛网。”
林砚看了一眼地面那根已经被收进线槽的电线，又看了看王胖子：“你下次要帮忙，可以先跟我说一声。
我告诉你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碰。”
“你跟那个姓方的说的同一句话。”
“那说明他说得对。”
傍晚，展厅的灯已经全部装好了，光线从不同角度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衣服上。
林砚站在展厅中央，王胖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像一枚没被钉下去的小型挂钩，在墙面与悬挂物之间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停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