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热度降下去的第三天，林砚以为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
事实证明，有些人不会让风轻易停。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西装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专门为这次见面整理过仪容。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着手机，一个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像在守着出口。
林砚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批新到的面料，看到他们进来，抬起头。
林砚的目光落在领头的那个男人身上，感到一种隐约的熟悉感——不是见过面，而是在别的地方见过他的轮廓。
“有什么事吗？”林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手心已经有一点潮了。
黑色西装男人没有在店里的衣架前停下，也没有翻看那些挂着的衣服。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把手机屏幕转向林砚。
屏幕上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他“夜”系列的那件鸦青色长裙，右边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品牌页面，同样是深色长裙，同样在裙摆处有暗纹处理，细看之下，相似度在表面达到了六七成。
“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男人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店里的几个顾客停下手中的动作。
林砚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解释什么？”
“这两条裙子的处理方式几乎一样。
暗纹的位置、裙摆的收边、甚至面料的选择。
你说是你原创的，但人家去年就发布了。”
“这条裙子我画了两周，改了四版。
暗纹的位置是从我定稿时的第三版才决定放在左下方的。
如果你仔细看那张对比图，会发现我的暗纹走向和那件国外品牌是完全相反的，他们是横纹，我是斜纹。
面料纹理的织法也不一样。”
“那你怎么解释整体的相似度？”
“深色长裙、暗纹、收边——这些不是某个人的专属特征。”
林砚的语速没有加快，目光也没有移开，“如果你觉得这样就算抄袭，那你可能需要重新了解一下服装设计的基本常识。”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了手机。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掏其他证据，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先露出破绽。
“你知道网上怎么说你的吗？
‘靠社恐人设洗白抄袭’‘
原本想安安静静做衣服，结果还是出事了’
‘网红设计师终究逃不过翻车’。
你不是运气好能红的，你是靠消费自己的社恐标签炒出来的。
现在热度有了，作品原形毕露了。”
王胖子从门口冲进来，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你说够了没有？”
男人看了王胖子一眼：“怎么了？我作为同行问几句都不行？
不是他做的东西，被人质疑不是很正常？”
“质疑是需要证据的。
你那张对比图，连暗纹的方向都不一样，你管那叫相似？”
男人不再接话，转身带着那两个人离开了。
门铃在身后响了一声，像一条拉紧又松开的线。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某个顾客轻轻放下衣架的声音。
那几个原本在看衣服的顾客，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看手里的衣服；
有人低头翻了翻手机，似乎在搜什么；
有人走到柜台前结完账，跟平时一样说了句“谢谢，衣服很好看”。
“砚子，你没事吧？”王胖子走过来，声音低了半度，像刚跟人吵完架后确认对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林砚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柜台上，“他说了那些话，你觉得会传多久？”
“传不了多久。如果有人持续转发，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
但现在已经有人开始贴出你早期作品的时间线了，只要有人愿意去对比时间，就会发现你的稿子日期比他提供的那些参考图更早。”
傍晚，苏晓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皱着。
她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上是一个话题页面，话题标签是#林砚抄袭争议。
讨论量已经上千，还在持续增加。
她看着林砚：“我刚听说。
那个穿黑色西装的人，就是‘街角设计室’的那位设计师。
他今天来店里，是想让你当面失控。”
“我知道。”
“那你失控了吗？”
“没有。”
“那就好。”
“王胖子帮你撑了一波，我已经看到有人开始整理你的时间线了。
你在设计‘夜’系列之前的几张手稿照片被人翻了出来，比国外那件长裙的发布时间早了将近半年。
另外那件斗篷的领口结构，陈姐的微信群里几个老师傅也在帮你说话，有人说那是陈秀兰早年教徒弟时常用的手法。”
林砚坐在柜台后面，手机屏幕还是朝下放着。
他知道网上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人会相信他，有人不会，有人在路边等着看热闹。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纹理，那些颜色和线条是他自己选的，跟别人无关。
第二天上午，章远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动态，内容不长：“林砚的‘夜’系列在构思阶段曾经由其他设计设给我看过初稿。
那时候是去年九月，比网上流传的那组照片早了四个月。
我从业四十年，见过真正的抄袭。
这个系列不是。”
动态发出后，讨论的方向有了明显的变化。
有人开始重新审视那张对比图，有人指出了暗纹方向的差异，有人翻出了他早期在肛肠医院门口摆摊的照片，说“那时候他的风格就已经是这样了”。
那些最尖锐的质疑声还在，但音量已经降了一档，像是往一口锅里倒进了一碗凉水，水面晃动了一阵，终归还是平静下来。
傍晚，陈姐来了一趟店里，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像是顺路过来坐坐。
她没有问网上的事，也没有问章远发的那条动态，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你今天做衣服了吗？”
“做了。”
“做的是什么？”
“一件外套的袖子。”
“走线顺吗？”
“顺。”
“那就好。”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衣服在架子上挂着，看得到的人自然会看。
看不到的人，你说再多也没用。”
她走后，店里安静下来。林砚坐在柜台后面，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去翻那些评论。
他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缝纫机前，把那件外套的袖子拿起来，沿着原来的线又走了一遍。
针脚保持得匀称，边缘平整服帖。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明天还要继续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