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西跨院里就传来了动静。
这动静不是叮叮咣咣的砸墙声,而是那种沉闷有力的号子声。雷师傅果然是个讲究人,办事雷厉风行。
于洋昨晚刚走,今儿一早他就带着十几个精壮劳力进了场。第一件事,不是拆房,而是砌墙。
这墙砌的位置讲究得很,就在通往95号院的那个月亮门处。
砖头、黄泥、白灰,那是早就备好的。几个瓦匠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原本通透的月亮门就被一堵厚实的砖墙给封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雷师傅指挥着人,在西边临胡同的墙上开了个新门。
这门一开,以后进出的料子、工匠,全走西边胡同,跟95号院彻底断了来往。既给了95号院的人一个安全感,也是防着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人顺手牵羊。
这一手,看得95号院早起倒尿盆的几户人家直点头。
“嘿,这新来的于大夫,做事地道啊!”
“那是,人家是体面人,知道咱们过日子不容易,怕吵着咱们,也怕丢了东西说不清楚。”
“这墙一砌,咱们院里也清净,挺好。”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都是夸于洋讲究。
唯独有一个人,心里像是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那就是贾张氏。
贾张氏起得早,本来心里还盘算着,趁着这跨院动工,人多眼杂的,能不能溜达过去,顺手摸两块好砖头,或者捡点木料回来引火。
她连围裙都系好了,兜里还揣了个大布包,结果刚走到月亮门这儿,傻眼了。
墙封了。
不仅封了,还封得死死的,连个苍蝇都飞不过去。
贾张氏气得直跺脚,手里的布包捏得咯吱响。
“呸!什么玩意儿!”贾张氏冲着那堵新墙啐了一口,“买个破院子,装什么大尾巴狼!把门封这么严实,防贼呢?我看你就是个败家子!让那帮外来的野工人在里面瞎弄,没个自己人看着,指不定偷工减料成什么样呢!活该你赔钱!”
她骂骂咧咧地在墙根底下转了两圈,愣是找不到下嘴的地方,最后只能气呼呼地回家去了。
其实真让她说对了,于洋封门,防的就是她这种人。
……
跨院里热火朝天,95号院里也是锅碗瓢盆交响曲。
大清早,何大清就推着辆独轮车回来了,车上满满当当全是鸡鸭鱼肉、时鲜蔬菜。
一进门,何大清就冲后院喊:“柱子!柱子!别睡了,起来干活!”
傻柱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一车菜,眼睛都直了:“爹,买这么多?这是要开饭馆啊?”
“开什么饭馆!这是于大夫晚上的酒席!”何大清一边卸车一边吩咐,“你小子今天别去丰泽园了,我已经跟你师傅打过招呼了,给你请了假。今天你就在家给我打下手,洗菜、杀鱼、切肉,这些粗活全归你。”
傻柱一听不用上班还能摸鱼,乐得屁颠屁颠的:“得嘞!爹你就瞧好吧!”
何大清白了儿子一眼,心里盘算着:这傻柱在丰泽园当学徒,手艺虽说还没出师,但基本功是有的。今天这活儿不小,五桌呢,光靠自己一个人,还真有点忙不过来。让傻柱先处理食材,自己白天去娄公馆给娄老板一家子做午饭,下午早点溜回来掌勺,这外快挣得两不耽误,美滋滋。
……
时间一晃到了傍晚。
西跨院虽然还在拆改,但雷师傅守夜人。
95号院中院收拾出了一块空地。
几张八仙桌拼了起来,碗筷都是各家各户自己凑的。
天色刚擦黑,院子里就飘出了诱人的香味。
何大清的手艺,那在附近也是挂了号的,更别说现在是他全神贯注给“金主”办事。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四喜丸子个大饱满,香气扑鼻;还有那炖得酥烂的鲤鱼,上面撒着翠绿的葱丝,光是闻着味儿就让人流口水。
这年头,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荤腥。
于洋这顿开工饭,那是下了血本的。
工人们两桌,95号院的邻居们三桌。
人还没到齐,贾张氏就已经坐在了最靠菜的那一桌上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稍微干净点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盘刚端上来的酱牛肉。
“哟,贾嫂子来得挺早啊。”于洋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贾张氏脸上立马堆起了笑,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哎呀,于大夫,您这可是大善人啊!这菜看着就香,咱们院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正说着,工人们也陆续入席了。
于洋先来到工人那一桌,雷师傅正带着几个徒弟坐着,显得有些拘谨。
于洋拿起酒瓶,亲自给雷师傅满上,然后端起酒杯,声音洪亮地说道:“各位师傅,辛苦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开工大吉!这第一杯酒,我敬各位师傅,感谢大家受累,这活儿还得拜托各位多费心!”
雷师傅赶紧站起来,双手举杯:“于东家客气了!您这么照顾我们,这活儿我们一定给您干得漂漂亮亮的!来,兄弟们,干了!”
工人们轰然叫好,仰头干了杯中酒。
敬完工人的酒,于洋转身来到了邻居们这一桌。
这一桌坐的都是院里的头面人物。
于洋先看向许大茂他爹许富贵,笑道:“许师傅,听说您是放电影的放映员?这可是个稀罕职业,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以后咱们常来往,我也想听听外面的新鲜事。我敬你一杯!”
许富贵没想到这新来的邻居这么给面子,连忙站起来赔笑:“于大夫折煞我了,就是个放片子的。不过您要是想听戏听书,我下回下乡给您带两本回来!”
两人碰了一杯,许富贵心里美滋滋的,这新邻居会来事儿!
于洋又转向刘海中,抱拳道:“刘师傅,听说您已经是六级的锻工了?那可是咱们院少有的技术大拿啊!响当当的人物了。我敬你一杯,以后家里有什么力气活,还得麻烦您。”
刘海中一听这话,腰杆子瞬间挺直了,脸上红光满面,端着酒杯的手都微微颤抖:“哎呀,于大夫过奖了,过奖了!都是厂里培养得好。您放心,咱们都是邻居,有事您说话!”
这高帽子戴得刘海中舒舒服服的。
接着,于洋走到了隆大妈面前,态度更加恭敬:“隆大妈,这次买这院子,多亏您忙前忙后地帮忙,这份情我记着呢。您是长辈,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
隆大妈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于大夫啊,你这孩子真懂事。大妈就盼着你这房子早点盖好,咱们院里也添个喜气。”
喝完了这杯,于洋看向了易中海。
易中海今天穿得比较整齐,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沉稳表情。
于洋微笑着说:“易师傅,听说您是轧钢厂的六级钳工,那在厂里怕也是技术顶尖的一批了吧!真是羡慕你们这些工人老大哥,凭手艺吃饭,走到哪都硬气。以后咱们都是好邻居了,远亲不如近邻嘛,我敬您一杯。”
易中海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不动声色:“于大夫客气了。都是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这刚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虽然话说得客气,但易中海心里却在盘算:这小子出手阔绰,说话滴水不漏,看来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得让玉芬多留意留意。
一圈敬下来,于洋最后停在了贾家这一桌。
贾张氏正拿着筷子,想夹那块酱牛肉,见由于洋过来,赶紧把筷子缩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
于洋看了看贾张氏旁边的空位,明知故问道:“贾家嫂子,今天这好日子,贾大哥怎么没来啊?我正想和他喝一杯呢,听说他在厂里也是一把好手。”
贾张氏眼珠子一转,扯着大嗓门说道:“哎呀,于大夫,您是不知道。我们家老贾啊,那实诚人,在厂里干了一天活,累得腰酸背痛的,回来倒头就睡,怎么叫都叫不醒。他说这饭太贵重了,他舍不得吃,让我来替他尝尝鲜。这不,我就来了。”
周围的邻居们听了这话,嘴角都忍不住抽搐。
谁不知道贾张氏在家那是“老佛爷”待遇,有好吃的都是她先挑,贾大富那是干活的牲口,哪有不想吃的道理?这分明就是贾张氏嘴馋,不想让贾大富来占座,想自己独吞这顿好吃的。
于洋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笑道:“原来是这样,贾大哥确实是辛苦人。既然贾大哥来不了,那贾嫂子你就多喝一杯,算是替贾大哥喝了。”
说着,于洋给贾张氏满上了一杯酒。
贾张氏也不客气,端起酒杯就干了,辣得龇牙咧嘴,还不忘伸手去抓盘子里的花生米。
周围的邻居们看着贾张氏那副吃相,眼神里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年头,妇女们在家都是把好吃的留给自家男人,毕竟男人要出去干重活挣钱养家。这贾张氏倒好,院里有什么席面,她抢着来;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抢着吃。平时在家里好吃懒做,还经常撒泼打滚。
老贾娶到这样一个媳妇,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不过,大家虽然心里这么想,却也没谁真当面戳穿她。毕竟都是一个院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愿意为了这点破事得罪这个泼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热烈起来,大家推杯换盏,聊着厂里的趣事,聊着这乱世的艰难,也聊着对未来的期盼。
于洋这顿酒席,不仅拉近了和邻居们的关系,也让他在95号院彻底站稳了脚跟。
饭后,大家伙儿帮忙收拾碗筷。
按照规矩,各家带来的桌子凳子都各自搬回了家。
至于桌上的剩菜,这是个敏感问题。
这年头,剩菜那也是好东西,肉汤泡饭都能香死人。
何大清原本的意思是,他是掌勺的,这剩菜剩饭默认就归他处理,拿回家给两个孩子吃,或者自己留着慢慢吃。毕竟于洋还没住进来,这他掌勺的席间默认剩菜就归他。
可贾张氏不这么想。
她趁着何大清去厨房拿袋子的功夫,眼疾手快,端起那盘还剩小半的红烧肉,又顺了一盘丸子,甚至还把那半条鱼也划拉到了自己的盘子里,一股脑往自家带来的盆里装。
“哎!贾张氏!你干什么呢!”
何大清刚从厨房出来,就看见这一幕,顿时火冒三丈。
这可是他何大清的手艺,那是留着给傻柱明天吃的!
贾张氏把盆往怀里一抱,横眉立目道:“哟,何大清,你嚷嚷什么?这剩菜不吃也是馊了,我拿回去给老贾怎么了?他今天可没来。再说了,这桌上大家都有份,我拿点怎么了?你个老光棍,这么小气干嘛!”
“你!”何大清气得脸红脖子粗,“你这泼妇,那是于大夫请客剩的菜,不是让你来进货的!给我放下!”
“我不放!你能把我怎么着?”贾张氏说完端着盘子头也不回的往家走去。
周围还没走的人都在看笑话,谁也没说些什么。
于洋站在旁边,手里夹着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无所谓,那点剩菜他压根没放在眼里。他就是想看看,这院子里的人情世故,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何大清骂了几句,见贾张氏这副滚刀肉的模样,也是没辙。他知道跟这娘们纠缠下去,今晚别想睡觉了。
“行!贾张氏,你行”何大清气得直跺脚,转身进屋去了。
贾张氏得意地哼了一声,抱着那一大盆剩菜,哼着小曲儿回了屋。
于洋摇了摇头,走到何大清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何师傅,消消气。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
何大清接过烟,叹了口气:“于大夫,对不住啊,让你看笑话了。这娘们,就是这院里的一霸。”
于洋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钱夹,数出五万法币递给何大清:“何师傅,今天辛苦了。菜钱够了吗?这是说好的工钱,别嫌少。”
何大清一愣,看着那五万法币,眼睛亮了亮。
今天的菜钱其实没花完,还剩了点,但这五万块钱可是实打实的额外收入。
“够了够了!于大夫,您真是太讲究了!”何大清连忙接过钱,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那贾张氏拿走的菜,就当喂狗了!以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何大清!”
于洋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客栈。
今晚这出戏,挺有意思。
这95号院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也要浑。
不过,他于洋,就是来体验这些人间烟火气的。
……
夜深了。
贾家屋里,灯火通明。
贾张氏把那盆剩菜放在自家桌子上,招呼着贾大富和贾东旭:“快!快起来吃!这可是红烧肉,还有大丸子!那何大清小气鬼,想独吞,被老娘我给抢回来了!”
贾大富看着那一盆混在一起的剩菜,眉头皱了皱:“这……这都让人动过了,脏不脏啊?”
“脏什么脏!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贾张氏瞪了他一眼,自己先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满嘴流油,“真香!还得是于大夫有钱,这肉炖得,绝了!”
贾东旭咽了口唾沫,也忍不住伸手抓了一块。
贾大富无奈,叹了口气,也拿起了筷子。
虽然心里别扭,但肚子里的馋虫确实被勾起来了。
而中院,易中海家。
王玉芬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说:“当家的,今儿这于洋,真是大方。那酒席办的,比过年还热闹。”
易中海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深邃。
“大方?哼。”易中海冷笑一声,“他是真大方,还是别有用心,现在还不好说。不过,这院里来了这么一号人物,以后的日子,怕是热闹不了。”
“那咱们怎么办?”王玉芬问。
“怎么办?看着呗。”易中海磕了磕烟袋锅子,“只要他不坏院里的事,不坏我的事,随他去。不过……”
易中海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阴沉:“这人太有钱,又太年轻,容易惹眼。咱们院里,可不缺红眼病。”
……
西跨院里,雷师傅带着工人们睡在临时的工棚里。
“师父,这于东家,真够意思。”一个小徒弟羡慕地说。
雷师傅点点头,神色严肃:“那是自然。咱们吃这碗饭,讲究的就是个信誉。东家给钱痛快,咱们干活就得卖力。明天开始,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这房子,咱们得给它盖成附近的样板房!别丢了‘样式雷’的脸!”
“是!师父!”
月光洒在四合院的上空,照在封死的月亮门上,也照在西边新开的小门上。
于洋回到客栈,发现红莲业火的火种,吸收了这两天的人间烟火气,竟然长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