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册子放下，你手上的水都洇进去了。”
李照雪拿干布铺桌，等杂役把旧册平放，才问他有没有吃饭。
人摇头，她便叫青禾把灶上的饭分一碗过来。
自己不急着翻页，先看封面，药堂外送的年月、经手者和留册去处都在，最下方那枚印的边缘蹭掉了一点。
杂役叫她看第七页，声音还没缓下来，“这处伤药，我当时以为是给西崖下面那几只驮兽的。昨天对退回来的瓶子，才看见内院的领用签压在底下。”
李照雪隔着布掀开纸，一批清灼伤的药，出库数远多于灰耳驮兽实际用过的量。
旁边另记了牵引器换带的费用，送达院名写着阮霜岑居处，日期正好在西崖增设封闭区以后。
后面每隔数日又有一笔，药不多，没断过。
她取来此前协护时留下的伤情核副，将灰耳驮兽胸颈再次灼伤的日期放在旁边，最早那次在坠凤以后，两处间隔越到近来便越短，最后一次记录里。
药师还特意圈了停用旧牵带四个字。
“那些牵带后来换了吗？”
“换过皮子，里头的铜件还在用。”
杂役捧着饭没动，答完便把碗放下，说他送药只能到外院，里头如何用。
他确实没见过，李照雪把这句话原样记在空纸上，让他看，见不到的便留白。
他不用为了叫人信自己，猜阮长老每天究竟做什么。
他不是只怕明日没饭吃，西崖外舍还有同屋的两人，若管事找不到他，必会先问那两人去了哪里。
他将工牌从腰上解下来，摆在饭碗边，牌绳旧得起毛，系结的地方却刚补过。
李照雪让青禾把同屋姓名也记下，带去说明他是经药堂核差离开的，不叫那两人替他担一个私放闲人的说法。
“我这一日的工钱，还算吗？”
“要看今日实做多少。你运来的册子也属核差所需，让药堂照着核。不能为了你肯说实话，便将做过的半天删掉。”
杂役低头摸了摸工牌，终于把它系回腰间。
他来时准备好了挨骂，连进谷后的每一句都在想怎样证明自己没偷册子，等她问起半日工钱，他才想起自己的饭还没凉。
屋里有了饭香，杂役这才拿起筷子，夹到一片菜，又想起烧册的吩咐。
“让我换册的人还说，这些零药料不值几枚石头，留多了，清点时麻烦。”
“谁说的，你能当面指认么？”
他点头，下一刻却捏住碗边，“我指了，明日还回那里做工？”
李照雪看了他片刻，起身去取药堂凭单。
她此前几次协护留下的交接处都有方执事落名，便请青禾陪人去药堂，要求按现有任务核查寄存原册，在问清之前，杂役改做药堂库房的短差。
不能再派去西崖独自送药。
青禾没立刻接，先问是谁有权调他。
“方执事管这批药，调药堂经手的差，要由他答应。我们陪人过去说清。若他不接，就去许执事那里，不把人丢在门口。”
杂役把那口饭咽下，眼眶突然红了，急着说自己还有铺盖在西崖外舍。
青禾让他列好要取什么，工牌别落，取物时请值守同往。
他自己别再为一床被子走回去，饭先吃完，路上没处让他重新坐下。
他们走后，李照雪把桌上的空碗洗净，水淌过指缝，胸口的魂契微微发热。
太苍等了好一会才出声，问她可看出领药之间的间隔。
“前一次还隔七日，最近只有三日，兽伤得更快了。”
“第三羽的气息也比先前散得杂，有人在强抽。”
她将碗放上架，没伸手去拿剑，先把三份核副分开包好。
一份留给药堂，一份交执事堂。
涉及自己感应到的那部分只记在私册里，公开能证明的是兽伤与药物流向。
太苍确认羽息，也不能替代别人亲眼看见炉中之物。
她不愿再等，手摸到剑柄时，掌心甚至已经发烫，然而赤魁在院里翻了个身，露出的旧肩凹痕落进她眼中。
她把剑重新挂好，换上出门鞋，去找祁越。
祁越正在清兽苑的交接物，案前压着一叠残旧牵具，见她来，手里那截革带尚未放下。
“伤兽那边出了事？”
李照雪将日期相合的几页展开。祁越读到西崖封闭时段，脸色便变了。
他从自己经手的差册中翻出一页，那天阮霜岑确实借走过两名御兽峰弟子，理由是辅助修炼中的兽息试验。
贺玄章批了人。
“弟子现在在哪？”
“一人回苑了，另一人仍在西崖。”
李照雪坐下，把手从袖里拿出，“我要你保住公开任务的原记录，还有那两个经手的人。他们见过什么，先各自写，不要互相补话。我不能等比剑结束再来问，到时候这里也许只剩换过的一本册。”
祁越没有立即应声，院外有人来领器具，他起身交完，替对方把绊脚的木箱挪开。
等人走远，才拿出峰中近日的内务令。
令中要求有关西崖的任务先报峰主，不准私自对外交付。
她将那纸读完，手指在已经核准的公开协护编号上点了一下。
“这次受伤，由药堂和执事堂一同核过，受伤记录不能改成峰主的私物。”
“我知道，师父会问我为何不先报他。”
“你可以向他报，但原册也要同时交到药堂和执事堂。不能等他看完，再决定哪一页许别人读。”
她没有再说当初他许过什么，案旁那枚用来通报的符已经不属于她。
祁越自己伸手，摸到了挂在腰间的新值守牌，随即解下放在桌上，取出移交凭单写经手人的名字。
“我送，这一处由我签。”
写到派出弟子的那页，他停笔划掉一句自己刚添的推测，只留下实到日期与自己奉谁之命发人。
李照雪看见那道墨线，没说好听的话，帮他把需要两边共同见证的原件挑出来，其余当场留核副。
外院有风，纸角翻起来。
祁越用手压住，说峰主若停他的差，他会留在执事堂配合问话，西崖那边可能很快知道，是他把这些东西移走了。
李照雪便将谷中替他保管私物的提议收了回去。
“去公开的地方，比来我谷里合适。你留的那份，只写你确实做过的。”
日暮前，药堂传来回执，杂役已换差，原册入柜。两名借调弟子也接到了回来核任务的通知。
其中一人不肯立刻走，直到方执事说原伤药费用须本人签领，才带着一只没洗干净的铜药盏出了西崖。
盏底有烧黑的痕，水一冲，仍洗不掉。
他捧着它站在堂前，承认原先装药的器具被挪去接异常灼流，几只兽胸前的伤便是在那之后添的。
说完又问，自己没有取出铜件，会不会也被算在里面。
方执事叫他把当日动作说清，谁让按、谁按的、他当时能不能松，各写各的。
李照雪在门外听见，没有替他免，也没有堵住他来作证的路。
她只让人先带那只仍在低喘的驮兽去换药。
半个时辰后，祁越被召去了峰主内堂，案上的移交回执已经送达执事堂。
贺玄章将其中一页摊在他面前，问他何时开始，连师父都可以瞒了。
祁越站在案前，答得有些涩，“我报了原件送到哪里，没有瞒。但若等师父准我送，那两本册，今夜就要烧。”
李照雪没有等这场问话的结果，谷中最后一趟备战药料已到山外。
她将公开道路的护运约定重新读完，提灯照过赤魁的四足，出门的包放在床脚，包底留着今日那张药物流向核副。
西崖的门，她会去开，眼下先得把自己的药平安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