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剑石室开门时，两边的人都到了，宗门掌封的执事先核自己的印，皇室派来的核验吏持另一份原册。
两人各自站在案侧，没有谁拿一句同属见证便代替另一方动手。
李照雪在门外交验身份。李云蘅从另一边入内，阮霜岑站在她身后，披帛压着肩，脸上没有笑。
剑匣仍在原处，两道封印一前一后压着匣身，外侧封条所记日期与原册一致。
李照雪先看封角，再看覆住边沿的印纹，哪一处当年有细小的收笔，哪一处贴在木纹上。
她那份核副留有拓样，今日一项项对，不凭别人说完好便点头。
皇室核验吏将她的那份拿来，与存册相并。
匣盖中央可透视的那一小片下面，蓝色鳞皮剑鞘仍在，铜扣未开，底下露出的旧青绳也还是原样。
李照雪目光落上去，手抬了半寸，随即收回，自己站在线外，等他们将可核的部位都照明。
她很想摸一下。
从前剑放在家中时，她擦过鞘、理过绳，铜扣有一处涩，拇指要往旁压一点才容易合。
现在隔着一层匣盖，她连那处不顺手的地方也看得清楚，却仍只能把手放回身侧。
李云蘅望着剑，忽然提出一件事。
她说三年里剑始终封着，自己虽曾持用，旧时的手感也生疏了。
比试临近，是否可以在两边见证下提前试握片刻，确认剑体没有受损。
若不许她独试，也可让李照雪一起试，这样谁都不占便宜。
核验吏的手停在原册上。李照雪转目看她：
“今日核的是封存，哪一条说可以借验封试剑？”
李云蘅说只是确认，何必将每件事都说成借用。
李照雪没有争她换过的称呼，拿出当年约定，请掌封执事将不许借出、不许重铸与比试前不许另赐的部分念明，若核查确有必要启封，也须依原手续定事由。
不能因为谁久未握过，就先给她熟悉。
“我也没有握。”
她说完，将自己的手放到案边空处，五指摊开，掌中薄茧与旧伤都在。
李云蘅看见，眼神轻轻一动，随即说自己并未要求独占。
李照雪便再答，双方都没用，就是双方都照约等，想试先去练自己的剑。
阮霜岑这时开口，说一柄剑封了这么久，核验总该周全，若赛后出现瑕疵，倒又要争是谁保管不善。
宗门掌封执事闻言有些迟疑，皇室核验吏却将验封的项目单摊开。
现有规目能够检查封印、匣体与外观变化，没有新损迹象。
若另主张剑体出了问题，须说明发现，不得先认定可能有损，再借可能二字开封供人试用。
原约约束的是双方，不是谁提出一起试便能改。
阮霜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
李照雪在旁边等得很耐心，她最想取剑，却不能替李云蘅找一个现在就能碰到它的理由，父亲的东西已经被借走一次，再来一个听着公平的先验后还。
她不打算亲自把这道门打开。
案边的灯换过一个方向，匣角有一处细线忽然显出来。
李照雪叫了停，让掌封执事先别在完好处落名。对方把灯移近，看过说是木纹。
她仍请他与原拓对过，未对清之前，自己这一份不先押。
核验吏取来更早的原样，细线果然从当年便有，压在封边下，没有穿过印纹。
李照雪看清来处，主动在自己的核副旁记明是旧木纹，没有为了让今日显得查出什么，就坚持说它可疑。
李云蘅在另一边轻轻呼了口气，问她这样一寸寸看，不累么。
李照雪将灯还给执事，答累。
昨日谷里换完药又整理这几份原文，睡得比平常晚。
可她当初只问过一句能不能看剑鞘，便被人说成胡搅蛮缠，如今能看，就要看完。
说完她退开，让两边各自完成下一项，没有拿这番话换人安慰。
腕侧贴着的布带被汗弄湿了一点，她松开半扣，等掌心干些，再去接将要交到自己手中的核副。
核验继续。
掌封执事照着原样核对四角。匣身没有移位后的刮痕，外侧印纹也没有被续补的断处。
皇室那一侧另对所持原样。
最后各自落下结论：双印完整，封存期间未见擅启与借出痕迹。
双方各领核副，原册仍按原位置存放。
李云蘅接纸时，手指比方才收得更紧。
李云蘅看向她，道：“半年以后，总有一个人能把剑带走。”
李照雪把核副折好，目光从她腰间的新剑上掠过，没有多看那些饰物。
“到了那日，你还能拿没握过剑作借口，要求再给些时日么？”
“我不需要你让。”
“那就按时来。”
出了石室，双方转到外厅定公开比试的日期与场地，仍依三年约届满的时日，地点设在可容双方见证的宗门比试台。
入场核验、正式开始与意外中止的处理都先列明，受伤可以按场规终止，主动认负便依约定结果处置。
剑器归属不得借口当日人多再私下另议。
李照雪问核封是否要在比试当天再做一次，得到肯定答复。
她要求两边原册都到，今日这份不代替半年后的那份，中间若有异常应及时通告，不能等她站上场才说前些日子为了养护动过一下，却已经补好。
负责记录的人把这一点写进后续安排。
李云蘅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说她倒比谁都怕剑落到别人手里。
李照雪抬眼，答自己当然怕，怕东西又被借走，怕亲手养过十年的剑被人腰上一挂，便再没人问原先是谁家的。
“怕就要看清，不能再由你说一句喜欢，我便连问的地方都没有。”
厅中落笔的声音停了半瞬，又继续，李云蘅的脸色变得很冷。
李照雪没有收回那句怕。她在李家求查剑鞘时，怕过自己再见不到父亲的旧绳。
如今能站着将每一处封条看清，不必装成对什么都无所谓。
日期与场地的核告当日贴出，有弟子围上去，才想起当初入宗的那个废脉姑娘如今已经玄丹，早先听来的笑话不能原样再说。
青禾挤进去看了一眼，把落在边角的起场时辰补到自己的册上，出来时脸色很认真。
“我那几日不接远差。”
李照雪说还早，不必从现在空半年。青禾拿笔杆敲她肩，叫她别替自己管那么多，已答应的差不会误，没答应的自然可以选。
她也想亲眼看听潮剑回到该回的地方。
两人走出人群，李照雪去山下买了一小束扎绳。她手上这柄短剑缠柄旧了，用力时会滑，该重新收紧。
青禾见她挑得仔细，问等听潮剑拿回来，这柄怎么办。
李照雪看过刃上的细缺，说补好留着。它陪自己走过的路也不少，不能有新的便随手扔。
她先回外坊小院，将核验文放到父亲旧物的小匣旁，那截旧青绳如今离她很远，父亲的护腕却就在手边。
她取出来比了比自己的腕，仍不能照父亲当年的样子扣紧，便依旧收好。
只在练剑时将自己的布带重新缠过一遍，手指压着结，确认用力也不滑。
回谷不久，传告的弟子又来了一趟。
比试日期既定，参战的器具、契兽与允许带入的物品需要另行公示。
阮霜岑提出这是争剑之约，应用剑分胜负，御兽带来的外力宜受限制。
李照雪听完，把尚未拆开的绳放到桌上，问这意见是否已经写成正式提议。
弟子答道：“写了，明日再议。”
她拿起自己的御兽弟子牌，与今日验封的核副放在一处。
首席是宗门按御兽成绩授的，从入峰起，她修的就是这条路。
如今离取剑只剩半年，阮霜岑才想让她把两只兽都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