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晚风带着凉意掠过校园。
秦柯失魂落魄地回到学校，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花坛边。
周遭人声渐散，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他和叶清清过往的点点滴滴。
从刚开始她向他借钱买布开始，到最后他心甘情愿给她租店，租房，倾尽心力帮她把裁缝店开起来，他早就把她规划进了自己的余生里。
可现在，她走得干脆利落，一句交代没有，一句告别全无，悄无声息远走南方。
想起叶安安那句冰冷的转述——在她心里，只要她回头，他就永远会原地等候、无条件原谅。
秦柯心口一阵阵发冷，酸涩的钝痛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晚风萧瑟，吹得他眼底发红。
他反复自问，在叶清清的心里，他到底算什么?
一腔热忱尽数被辜负，只剩彻骨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这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忽然在他身旁响起：“秦柯，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秦柯缓缓抬头，视线朦胧中，看见一身利落牛仔装的麦黎朝他快步走来，清爽又耀眼。
“麦黎。”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麦黎顺势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失魂落魄，眼底无光的模样上，轻轻勾了勾唇角，语气真诚又坦荡。
“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别因为我，白白丢掉这么好的机会，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可前途是你自己的。”
她看着他，字字恳切道：“这个机会难得，秦柯，我不想看你选错。”
麦黎父母是这学校的教授，人脉深厚，对他们而言，微调应届大学生的毕业分配去向，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从前的秦柯，知道麦黎喜欢他，而他满心都是叶清清，不愿和麦黎纠缠不清，所以果断拒绝了麦黎的好意。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世间最无力的事，就是自己无权无势，留不住自己喜欢的人。单薄的情意，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晚风掠过眉眼，吹散了他最后一点执拗的执念。过往的一腔热血，满心偏爱，终究成了一场空。
秦柯抬眸，看向身旁坦荡温柔的麦黎，眼底褪去了所有天真与偏执，只剩沉淀后的清醒与坚定，声音笃定而沉重：“外贸局，我去。”
麦黎看着他眼底阴霾一点点褪去，眉眼弯起明媚的笑意，目光坦荡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秦柯，其实，我不单单只想给你谋一份安稳铁饭碗，我也是有私心的。”
她侧过头望向秦柯，晚风拂动她的发丝，把自己规划好久的事说给他听。
“我打算自己创业，开一间小型服装厂，秦柯，要不要和我搭伙一起干？”
你去外贸局任职，手里握着布料，成衣进出口渠道，第一手市场行情，外销订单全都能接触到，场地，生产管理，款式设计，线下客源全部交给我，我们两人优势互补，强强联手。”
眼下正是经商的黄金风口，体制内渠道资源搭配私营小厂，进退都稳妥，往后的发展不可估量。
秦柯安静望着身旁的麦黎，少女眉眼明媚通透，说起未来时，眼里盛满期待，那份蓬勃的干劲悄然感染了他。
他郑重点头，语气沉稳坚定：“好，我们合作。”
麦黎喜欢秦柯，可她是有独立思想的新时代大学生，心中自然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她往后的路，早已规划好了。秦柯，从一开始就被她写进了她的人生蓝图里。
她向来目标清晰，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落空过，人也是如此，只要是她认定的，早晚都会属于自己。
麦黎抬眼正视秦柯，一字一句再次向他确定。
“我没有开玩笑，建厂的事我深思熟虑很久。你在外贸局只管对接货源、洽谈外商订单，工厂法人落在我名下，生产车间、厂房租赁、工人管理全部由我打理，我们私下按收益分成，两边工作互不耽误，也避开政策限制。”
秦柯凝视着她，忽然开口发问：“倘若我再次拒绝和你合伙，这个外贸局的名额，你打算给谁？”
麦黎眼底没有半分迟疑，自信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
“从我把你规划在我的人生里时，就笃定，你一定会去的，我有这个自信。”
麦黎浑身满是势在必得的底气，双眸亮得夺目，秦柯静静望着她，一时有些恍惚。
恍惚间他想起几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和此刻的她一样，一腔热忱，对感情，对未来同样满怀自信，有着不可一世的傲气。
是时候该改变了，他不想在浑浑噩噩的活下去，成为那个随意被丢弃的人。
*
江城育红小学四年级一班
狭小的教室挤着前来开家长会的家长。季大海局促坐在叶安安小小的木书桌前，桌上两张鲜红的满分试卷，刺得他眼睛发亮，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反复翻看了好几遍。
没过多久，家长会正式开始，班主任于欢缓步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一众家长，笑着开口：
“咱们班这次期中测验，有一位同学两门科目都考了满分，是全校唯一一个双满分的学生，他就是叶安安。接下来，我们有请叶安安的家长上台，和大家分享一下平时教育孩子的经验。”
话音落下，于老师的目光看向季大海，周围家长也顺着于老师的目光看过去。
季大海整个人瞬间僵住，一时手足无措，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得意，慌忙整理了一下衣角，在众人的注视下，磕磕绊绊站起身，往讲台走去。
站在讲台上，季大海看着台下的家长们。所有人羡慕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他此刻的身份是双百尖子生叶安安的父亲。
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从心底翻涌上来，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是扬眉吐气。
季大海从学校出来后，第一时间去了江边桥洞，找到那里远近闻名的算命先生，花了五块钱，帮叶安安改了一个名字。
他拿着改好的名字回家，把写有新名字的纸放在叶安安桌前，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姓。
叶安安低头看着纸上写着工整的两个字”季桉”。他沉默几秒，缓缓抬起头，轻声道：“爸，我愿意”。
从此，叶安安改名季桉，成为季大海的名正言顺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