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年代，农村灭火没有正规的消防器材，只能靠大家一盆一盆接水灭火。
等村里人忙活到天亮，这场大火烧干净东西了，这才自己慢慢熄灭。
村民们看着眼前一片狼藉，都瘫坐地上喘着粗气。
房子是烧干净了，好在没蔓延到别地方。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起过火呢”，有人喘着粗气问道。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猛地低下头，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恐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发颤的狐疑：“你们说……这会不会是明岚叔生气了，所以才闹出的动静？”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喧闹混乱的火场瞬间静了大半。
清晨的风扫过，带着火场灼热又诡异的气息拂过众人，所有人后背齐齐窜起一股刺骨寒意，浑身发凉。
全村老少没人不知道，薛明岚是薛家敏的亲爹，为人忠厚正直，在世时待人宽厚、处处帮衬邻里，早已过世多年。
可事情实在太过蹊跷——偏偏是在薛家敏离婚，带女儿离开村子的当晚。
这般离奇的巧合，由不得众人不心生忌惮，往先人显灵、怨气报应上头揣测。
人们心底都冒出同一个念头，定是薛明岚在天有灵，看不惯女儿被周勇、白寡妇欺辱霸占家产，怨气难平，这才归来发怒，烧毁宅院，惩戒恶人。
惶恐的氛围瞬间席卷全场，压过了火场的燥热。
几个胆子最小的村民脸色瞬间煞白，慌忙拍拍屁股上尘土，拎着盆子、木桶的离开。
越来越多的人心生害怕，纷纷沉默退场。没人再议论火势大小，没人再惋惜好好的房子烧成废墟。
老村长薛守田站在通红的火光前，看着众人纷纷四散逃离，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夜里风带着烟火焦糊味扑面而来，他脑海里瞬间回荡起薛家敏临走前特意来找他说的那番话。
她当时眼眶通红，语气却异常坚定：这房子是我爹一辈子辛苦攒下的基业，若是最后让周勇和白寡妇这种人霸占住着，我爹在地底下都死不瞑目。与其让恶人占尽便宜，不如我亲手把这里烧干净。只求村长到时候帮我遮掩一二。
起初他于心不忍，也犹豫再三，可看着薛家敏被步步算计、被逼得净身出户的委屈模样，终究是心软默许了。
方才村民议论纷纷，都说这是薛明岚怨气显灵，先人发怒，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刚好。
这般鬼神流言，最能堵得住悠悠众口，谁也查不到人为头上。
火光灼灼，渐渐将整座青砖瓦房燃成一片坍塌的废墟，薛守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自语：
“老哥哥，你放心吧。家敏这孩子心正，错不了。还有，周勇在咱们村里，待不久的。”
*
日上三竿，暖融融的日光铺满小院。
苏令晚足足睡到大中午，睡得安稳又沉熟。最后还是秦素娥耐着性子一遍遍拍门，才把这个贪睡的懒丫头从床上拽了出来。
她披散着头发，睡眼惺忪地搬来小板凳蹲在井边，伸手掬起一捧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沁凉的触感漫开，混沌的睡意才稍稍褪去。
一旁的秦素娥坐在屋檐下，絮絮叨叨地数落她。
“你虎子哥昨晚半夜跑去火场帮忙救火，熬了大半宿，睡到现在不起身也就罢了。你昨晚安安稳稳在家歇着，半点累都没受，怎么就这么能睡？晚晚，往后可不能总这么懒散由着自己性子。等以后成家结婚，可千万别再这样，免得小陆对你有意见。”
苏令晚闻言唇角微扬，也不辩解，任由姥姥碎碎念，又掬起井水仔细洗着脸。
数落完家常，秦素娥忽然想起正事，转头问道：“对了，你之前说今天要回去，打算几点动身？”
苏令晚抬手拍了拍脸颊，彻底驱散最后一丝困意，语气慵懒又稳妥：“下午再走吧，早点出发虎子哥送我们，天黑之前他能回家就行。”
秦素娥点头，“行，等会吃过午饭，让你舅妈在去地里多摘点瓜果你带着。”
苏令晚环顾了一圈院子，没瞧见洲洲，开口问道：“姥，洲洲去哪了，怎么不见人影？”
“准是又跑到前街耍去了，你在家等着，我去找找他。”
秦素娥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起身，院门外就传来苏令洲扯着嗓子的呼喊：
“姥！姥！姐！姐！……”
苏令晚与秦素娥对视一眼，连忙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哐当”一声院门被猛地撞开，苏令洲像颗小炮弹似的一头冲了进来。
只见薛明海被老村长薛守田一众村民簇拥着，正朝着这边走来。
老村长一眼望见苏令晚，满心激动，眼眶泛红，老泪纵横，快步上前：“丫头，好孩子，谢谢你啊！”
苏令晚不解，顺着他身后望去，看向薛明海。
薛明海面带笑意，连忙开口解释：“修路的审批文件全都批下来了，明天一早就正式动工修路。”
接着老村长擦了擦湿润的眼尾，看向秦素娥，语气诚恳：“老姐姐，您真是好福气，养了个好孙女。我代表咱们山沟沟里所有乡亲，特地过来感谢你们一家人。”
村里人听到他们村要修路，而且全程是苏令晚的对象出资，当场全都愣住了，紧跟着满脸震惊，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敬佩。
一道道赞叹声此起彼伏，炸开在小院里外。
“我的妈呀！竟然是晚晚对象自掏腰包给全村修路！”
“咱们这穷山沟，路坑坑洼洼难走了一辈子，几代人盼通路都盼不上，居然让一个外来女婿给办成了！”
“谁说养闺女没用？我看是瞎话！秦家奶奶这外孙女，够优秀，才找了这么厉害的对象！”
众人越说越激动，纷纷感慨连连。
村里历来重男轻女，家家户户都觉得男孩能撑家，女孩早晚是外人，不值当培养。可今天苏令晚这一手，实实在在打了所有人的脸。
有人当即感慨长叹：“看吧，往后咱们这山沟沟里，再也不敢说生女没用了！”
“有晚晚这榜样在，往后几年，村里的女娃地位，指定要彻底抬起来！”
“谁家还敢轻看闺女？好好养、好好教，女娃照样能撑起整片村子！”
满院人声鼎沸，皆是真心夸赞。
苏令晚站在热闹的人群中，听着众人不绝于耳的夸赞，心底总觉得透着几分怪异。
她悄悄挪到姥姥身侧，压低声音疑惑问道：“姥，修路的明明是陆则安掏的钱，大家怎么全都一个劲夸我？”
秦素娥眉眼带着笑意，低声向她解释，“傻孩子，村里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要不是因为你，人家小陆那么大的本事和财力，凭什么给咱们这穷山沟花钱铺路?外人只认根，你才是最厉害的那个根儿。”
“呵，原来是这样。”
苏令晚恍然失笑，带着几分无奈轻轻摇头。
院中欢声阵阵，喜气萦绕，所有人都沉浸在通路喜悦之中。
就在这时，村道远处骤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痛彻心扉的嘶吼，猛地撕裂了满院的热闹：
“不！不可能！！”
是周勇的声音！
他一觉睡醒，满心雀跃，揣着即将搬进青砖瓦房的美梦兴冲冲赶去老宅，可映入眼帘的，只剩一片黑漆漆、冒着残余烟火的断壁残垣。
他算计了许久的青砖大院，一夜之间彻底化为焦土废墟。
极致的狂喜瞬间坠入万丈深渊，巨大的绝望和崩溃压得他喘不过气，凄厉的惨叫穿透街巷，悲凉又疯癫。
一边是感恩向善的喜庆暖意，一边是恶人机关算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绝望哀嚎，一喜一悲，极致反差，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