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曼,多吃点。”
秦素娥夹起一块煎蛋,轻轻搁在她寡淡的白粥上头。
曼曼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弯起浅浅的笑意,小声乖巧道:“谢谢奶奶!”
苏令洲扒着碗里的白粥,一边大口吞咽,一边替他的好朋友打抱不平:“姥,明天还让曼曼来行不行?她妈这两天不在家,她爸从来不给她做饭,还动不动就打她。”
苏令晚侧头望向薛曼,眼下正是三伏酷暑,别人全都短衫短袖,唯独曼曼穿着一件长袖。饭前她拉着曼曼洗手,挽起袖口时,看见小臂上交错的青紫淤伤,方才曼曼弯腰捡筷子,衣角滑落一瞬,腰腹间一道道细长鲜红的鞭痕也露了出来,一看就是细枝条抽打出来的印子。
竟然真的是她父亲打的。
秦素娥垂眸看向曼曼紧紧拢住袖口,刻意遮掩伤痕的小手,眉头重重皱起,心底又气又疼。她伸手抚了抚女孩干枯发黄的头顶,语气软了下来:“以后尽管天天来,奶奶家永远有你的一口热饭。”
说完她转头和 刘春花对视一眼,周勇和薛家敏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但是总归是人夫妻之间的问题,别人也不好插手,只是苦了孩子。
曼曼鼻尖一酸,埋着头小口抿着混了鸡蛋的白粥,滚烫的暖意裹住心口,眼眶悄悄蓄满了泪水,却死死憋着不敢掉下来。
她实在太喜欢这里了,有温热的饭菜,说话也轻声细语,和那个冷冰冰,动不动就挨打的家比起来,简直好太多。
“大娘,曼曼是在这里吗?”院门外传来薛家敏沙哑又疲惫的声音,听得出来一路走得心急。
“在呢,快进来!”刘春花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快步走去拉开木门。
薛家敏走进院子,一身布衣沾着尘土,头发乱糟糟挽在脑后,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
目光扫到桌边坐着的苏令晚和苏令洲, 她愣了几秒,窘迫捋了捋耳边的头发,脸上满是不好意思。
秦素娥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她憔悴无神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开口询问:“你这是刚从家英那边回来?她怎么样了?”
薛家敏垂着头,肩头轻轻垮了下去,沉默片刻才勉强抬起眼,声音酸涩发颤:“她刚怀不到三个月,孩子没保住。大夫说都是前几年乱吃偏方,伤了底子,才留不住……她婆家现在把责任全推她身上,对她不依不饶的。”
刘春花心口一沉,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心底满是唏嘘。
好好一对亲姐妹,一个在家日日遭受丈夫打骂,连女儿都跟着受苦,一个嫁出去常年求子伤身,好不容易怀上又落了胎,还要被婆家苛待,怎么偏偏两人都是这般苦命。
桌边的曼曼听见母亲的声音,下意识往凳子里面缩了缩,悄悄把藏在长袖下的手臂往身后收,眼底掠过一丝惶恐。
秦素娥长长叹了口气,招呼她坐下:“你肯定还没顾上吃饭,锅里还有粥,春花,快去盛一碗来。”
“大娘,不用麻烦,我吃过东西了。”薛家敏局促地摆了摆手,眉眼间满是难为情,脊背绷得紧紧的,浑身透着拘谨,哪里还有半分,从前被家里娇养出来的,大家闺秀的模样。”
想当年薛家家底丰厚,薛明岚就这么两个女儿,家敏自小锦衣玉食,不仅识字,还会绣花、画画,出门抬头挺胸,眉眼自带底气,村里谁不羡慕她命好。
可自打她爹薛明岚没了,日子一日不如一日,周勇那个上门女婿也彻底变了,长年累月的受他磋磨,打骂与委屈,硬生生磨掉了她所有底气。
刘春花把盛好的粥,往她手边推了推,轻声附和:“吃吧,粗茶淡饭,以前我和丽娜没少你好吃的,还和我客气啥。”
薛家敏望着碗里的白粥,鼻尖猛地一酸。
她在妹妹家呆了两天,孩子没保住,家英整日以泪洗面,哭得几近晕厥,她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安抚,心思全挂在妹妹身上,压根顾不上饥饱。
她今天一天好像都没吃饭,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干瘪凹陷的肚子,奇怪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觉得饿。
或许是满心愁苦压过了肠胃的饥饿。
薛家敏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双手捧住温热瓷碗,低垂着眼帘,小口小口吞咽着粥米。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进空荡荡的胃里,暖意一点点驱散连日积攒的寒凉疲惫,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慢慢红了。
苏令晚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个身形单薄清瘦的女人。
一身洗得发白起球的粗布衣裳,肩背瘦得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乌黑的头发疏于打理,乱糟糟挽在脑后,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愁苦。
明明捧着一碗温热的粥,吃得却小心翼翼,每一口都浅尝辄止,像是生怕占了别人家半点便宜。
她想起今天下午舅妈说的话,薛家敏原本在密罐里长大的,本该过得安稳体面,却被一段糟糕的婚姻困住,日日受丈夫磋磨,连带着女儿跟着受苦,亲妹妹也落得这般凄惨境地。
人若是自小苦到大,习惯了粗茶淡饭、看人脸色,或许尚且麻木,不会有太多落差。
可薛家敏不一样,她从前是她父亲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不愁吃穿,不必看人眼色。见过好日子,尝过被人善待的滋味,再跌入这般泥泞日子,落差刻在骨头里,委屈自然比旁人重上数倍。
从前随手就能吃到的鸡蛋细米,如今旁人一碗热粥,她都惶恐不安,从前挺直腰板、从容大方,现在事事畏畏缩缩,连抬眼与人对视都不敢。
那些昔日锦衣玉食的记忆,非但不能慰藉当下,反倒时时刻刻提醒她眼下的窘迫与不堪,心里那份落差带来的苦楚,旁人根本体会不到。
苏令晚看着她低头喝粥、隐忍憔悴的模样,心里清楚,这般日复一日的委屈压抑不会长久。
人的心气总有耗尽的一天,眼下看似平静顺从,不过是还没到临界点,等哪天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来,积攒多年的委屈、不甘、绝望尽数翻涌,总有一日会彻底爆发。
只是苏令晚不知,那一日到来时,眼前这个早已磨去棱角的女人,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