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隔壁桌张伟又站起身来朝沈晚月这边欠了欠身:“沈总,我们先走了,您慢用。”
沈晚月端着酒杯冲他点了点头:“好,路上慢点。”
张伟拉了一下周小慧的胳膊。
周小慧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林晨阳身上停了一瞬,那眼神比刚见面时复杂了不少——没了嘲讽,也没了打量,像是在重新看一个她原来以为看透的人。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张伟走了。米色针织开衫在红灯笼的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街口的人群里。
林晨阳低头夹了一块毛肚,在锅里涮了涮,吃了一口。
沈晚月看他一眼:“怎么?不甘心?”
林晨阳嚼完毛肚,把筷子放下:“哪有,本来就是我妈逼着去的相亲,我要是不去她能念叨我半年。人家看不上我正合我意。”
“你倒是想得开。”沈晚月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我妈也给我介绍了好几个,我一个都没见。”
“你这条件还用介绍?”林晨阳靠在椅背上,“追你的人不得从青禾排到江市?”
沈晚月笑了一声:“江市上大学那会儿收到的情书确实不少,可我一个都看不上。”
“那你眼光够高的。”林晨阳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难不成你喜欢女的?”
“去你的。”沈晚月拿筷子尾敲了一下桌面,“我只是怕自己遇上凤凰男。”
林晨阳端着啤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表情微微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
沈晚月看了他一眼,像是意识到什么:“我可不是说你。你当年路见不平敢一个人挡七八个,可见人品有多好。”
“唉,举手之劳。”林晨阳低头喝了一口啤酒,“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你可真够胆大的。”沈晚月端起酒杯,“那么多人你都敢上,要是换王明、李超他们,早吓跑了。就冲这个,我敬你一杯。”
林晨阳跟她碰了一下杯:“没啥好怕的,都是人,都怕死。”
“说得轻巧。”沈晚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当时你满脸是血靠在墙上,我哥蹲在你面前——我都给吓死了!”
林晨阳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说实话,当时脑子是懵的,哪顾得上怕。就是后来你哥往我手里塞了一万块钱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沈晚月愣了一下:“我哥给了你一万块钱?”
“你不知道?”林晨阳也愣了,“你哥没跟你说?”
“他那人做事情从来不跟我交代。”沈晚月放下筷子,摇了摇头,“我只看见他蹲下来跟你说了几句话,然后拉着我就走了。”
“他给了我一万块,说让我打车去医院看看。”林晨阳笑了一声,“我当时长那么大没见过那么多钱,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后来我还想了挺久,觉得自己拿了这钱是不是太贪了。”
“不会。”沈晚月看着他,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我哥那人就那样,生性傲慢无礼,但给你医药费是应该的。你不拿,我反倒觉得过意不去。”
“那你现在有没有觉得我这人贪图便宜?”
“没有。”沈晚月摇了摇头,“反而觉得你恩怨分明,是条汉子。”
林晨阳端着酒杯,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谢谢。”他说。
“谢什么,实话。”沈晚月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转了话题,“那你要是真不想去沈氏上班,有没有什么别的打算?”
“先歇着呗,不急。”
“行,那你歇够了再说。”沈晚月没再追问,夹了一块羊肉放进锅里,“反正你跑不了,青禾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两人又聊了许久。路边摊的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红灯笼在夜风里晃着,火锅店门口的喧闹声时高时低,像县城夜晚的心跳。啤酒瓶一个接一个地空了,桌上的菜也见了底。
夜色深了,沈晚月掏出手机叫了代驾。林晨阳也叫了一辆网约车,两人从火锅店走出来,站在路边等车。
“下次还来这家?”沈晚月把风衣裹紧了一点。
“行啊,下次我请。”
“那我记住了。”
代驾先到了,沈晚月拉开帕拉梅拉副驾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路上慢点。”
帕拉梅拉的车尾灯在路口闪了两下,拐了个弯,消失了。
林晨阳站在路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街口站了一会儿,网约车也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件事——沈晚月今晚约他吃饭,到底是为的什么?她说“就当给你赔个礼”,可赔礼用得着聊到这么晚吗?聊高考、聊大学、聊巷子里那一架、聊那一万块钱。她说不会觉得他贪图便宜,还说觉得他是条汉子。
这些话让他往回想了很久。她是喜欢他?还是只是想报当年那一嫁之恩?怎么想都是后者更有可能。毕竟那时候他满脸血靠在墙上,她站在巷口看了一眼,他大概只是她青春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网约车拐进花园小区的巷子,铁皮门在车灯前面亮了又暗。他付了钱下车,推开院门,大黄从狗洞里钻出来,摇着尾巴绕着他的脚转了两圈。他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推门进了屋。
客厅灯还亮着,他爸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林晨阳没吵醒他,轻手轻脚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躺。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后天九月十八,庆丰大厦开工。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
九月十八那天早上,庆丰大厦楼下停了七八辆货车,装修队伍的车、设备厂家的车、建材公司的车,把路边占了一小半。
楼底下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印着“青禾国际大酒店开工大吉”,红底白字,在秋天的晨风里微微晃动。
动静不小,附近的店铺老板、路过的行人、遛弯的老头老太太都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在路边踮着脚往工地里张望,有人掏出手机拍了张横幅发了朋友圈。
刘诗妍站在楼下,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杨小棠核对当天的进场顺序。
杨小棠穿着浅色外套,抱着文件夹站在旁边,监理单位的人已经到了,正绕着大楼外围巡视了一圈。
刘诗妍那辆红色迈凯轮就停在路边,流线型的车身在九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跟旁边的货车和水泥车停在一起,像个误入工地的外星来客。
几个路过的年轻男女停在车边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姑娘蹲下来用手机找角度拍了好几张,她男朋友在旁边比了个剪刀手,嘴里喊着“这车谁的,真够酷的”。
旁边有个大爷拎着菜篮子走过去了又退回来,绕着车头走了一圈,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车底盘这么低,怎么过减速带”。
刘诗妍往车那边扫了一眼,没管,继续跟杨小棠说话。
杨小棠低头翻着文件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林总真不来?”
“不来。”刘诗妍把手机揣进兜里,“他说现在还不是露面的时候。”
路对面,一辆黑色哈弗停在树荫底下,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的。
林晨阳坐在驾驶座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庆丰大厦楼下的热闹场面。
刘诗妍在跟杨小棠说话,几个工人在卸货,监理单位的两个老头背着手在楼底下转悠,还有一群围观的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站着看那辆迈凯轮。
他没下车,也没摇下车窗。太阳升起来之后,九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路面,庆丰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一大片白光。
那幅红底白字的横幅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底下的工人已经开始干活了,电钻的声音从一楼传出来,隔着马路都能听见。
刘诗妍在工地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确认所有的事情都有人盯着,才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她拍完发了一条微信,林晨阳的手机在车里亮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照片是庆丰大厦楼下的全景,横幅、工人、货车、水泥堆,还有她自己的迈凯轮停在旁边占了一小半画面。
照片底下跟了一条消息:“一切顺利,董事长放心。另外你的哈弗停在对面太普通了,真没人把你当回事。”
林晨阳笑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靠在座椅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片工地。
工人们散开了各自干活,刘诗妍跟杨小棠又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上了迈凯轮。红色跑车的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从围观的人群中间缓缓滑了出去,拐过路口汇入主街的车流。路边那几个年轻男女还举着手机对着车尾拍了好几下。
林晨阳坐在哈弗里没动,看着庆丰大厦楼下逐渐恢复有序的施工现场。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在方向盘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他把座椅往后靠了靠,透过玻璃看着那栋灰扑扑地戳了五年多的楼,现在终于围上了施工围挡,有人进出了,一楼有电钻声传出来了。
九月十八,宜动土,宜开工。他没有下车,但他坐在对面看着。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