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黑色哈弗在铁皮门口停稳,他妈推开车门下车的时候,脸色绷了一路终于松开了。她一边掏钥匙开院门一边开腔,声音压了一路终于放开了:“你说那两个小的,眼睛都长到头顶去了!开个破宝马还是二手的,在门口堵着不让人停车,还嫌弃咱家的车不好!咱阳阳那车好歹是新的!他那个宝马都快散架了还当宝贝似的炫耀……”
她边走边念叨,进了院子把包往椅子上一搁:“他们哪里知道咱阳阳从深市带了五百万回来!林晨旭那个装修公司看着风光,我听说账上也就一百来万,外面还欠着材料款。林晨晨就更别提了,离个婚被分走一半家产,手里能掏出二十万就不错了!还一口一个‘宝贝’‘金姐’,也不嫌丢人……”
一家人进了屋。
他爸在沙发上坐下来,端了杯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劝:“行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们拿我们当一家人了吗?”他妈回过头来,声音都高了半度,“今天你看看那架势——嫌弃咱阳阳买国产车,嫌弃他没对象,嫌弃他不喝酒!早知道当初就该狠下心来买台大奔驰,堵住他们的嘴!”
“大奔驰?”他爸放下茶杯,“那车一百多万呢,咱日子不过了?”
他妈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嘴上嘟囔了两句才慢慢坐下来。她缓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林晨阳,语气软了下来:“阳阳,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回来就回来了,以后跟着你表姐好好干,干紧找个对象,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经事。”
林晨阳点了点头:“放心吧妈,我一定跟着表姐好好干。”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庆丰大厦改建青禾国际酒店的开工时间,得选个黄道吉日……
就这样过了两天。
这天下午,林晨阳正靠在卧室床头刷手机,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大黄趴在桂花树底下打盹,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他刚翻完几个视频,手机就震了一下,表姐的来电。
“喂,表姐?”
“出来看看。”刘诗妍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
“看什么?”
“你出来就知道了。”
林晨阳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院子里,拉开铁皮门——一辆红色迈凯轮正停在门口,流线型的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车门是向上打开的,像一只停在路边的机械蝴蝶。旁边已经围了好几个邻居,有两个大妈站在不远处窃窃私语,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试图摸轮胎,被他妈一把拽了回去。
林晨阳站在门口看了一秒,嘴里蹦出一句话:“你还真买了。”
刘诗妍从驾驶座上下来,一身浅色套装,脚踩一双细跟高跟鞋,脸上架着一副墨镜,肩上一只小号的黑色链条包。她摘了墨镜,嘴角弯起来:“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嗯,不错,”林晨阳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配得上青禾国际大酒店总经理的气质。”
话音刚落,他爸妈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妈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看见门口那辆红色跑车,豆角差点掉地上:“这……这是谁的车?”
“我的。”刘诗妍拍了拍车门,“新提的。”
“你的?!”他妈绕着车走了半圈,又退回去看了两遍,“妍妍,这车得多少钱?”
“不贵,”刘诗妍把墨镜别在领口上,“三百来万。”
“三百来万?”他妈声音都变了调,“你在江市当律师这么挣钱?”
“全部家当梭哈了。”刘诗妍说得跟买菜似的随意,拍了拍车头盖,“反正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想开个好车。”
他妈转头看了他爸一眼,声音里全是心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会过日子!三百多万,在青禾能买好几套房了!”
他爸倒是围着车走了一圈,从车头看到车尾,嘴里啧啧称奇:“人家这叫有魄力。钱花了还能再挣,买了就是买了。妍妍,好样的。”
刘诗妍冲他爸挤了一下眼睛,又冲他妈笑了笑:“行了姨,先进屋,口渴了。”
几个人回了屋,大黄跟着摇尾巴钻进了门槛。
刘诗妍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他爸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他妈坐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对了妍妍,你妈那边……你去看过她没?”
刘诗妍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去皇觉寺看了她一面。挺好的,气色比上次见好多了,寺里种了一片菜园子,她每天浇水念佛,日子过得清静。”
他妈低头擦了擦眼角:“那就好,那就好。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多去看看她。”
“嗯,我会的。”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他妈又把话头拉了回来:“对了,你那律师事务所啥时候开?阳阳天天在家闲着,你赶紧给他找个事干。”
刘诗妍看了林晨阳一眼,脸上没什么破绽:“快了,正在找门面。等装修好了就让阳阳过去帮忙。”她顿了一下,“这两天我先把车磨合磨合,县城的路况跟江市不太一样。”
林晨阳坐在旁边没吭声,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嘴里慢悠悠蹦出一句:“表姐,这车在青禾县估计一辆都没有吧?开出去满大街都是回头率,你不嫌臊得慌?”
刘诗妍乐了:“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不我买它干嘛?三百多万砸下去,不就图个回头率嘛。”
他妈在旁边听着,嘴里还念叨着“三百多万”这四个字,又看了刘诗妍一眼:“妍妍打小性格就张扬,她妈那时候就管不住她,没想到当律师了还是这性子。”
刘诗妍靠在沙发上,仰了仰下巴:“那是,我这辈子就要让青禾县的人看我都得仰望。”
林晨阳表情一本正经:“那人家看久了会不会脖子疼?”
刘诗妍“啧”了一声:“爱疼不疼,反正我不疼。疼的是他们。”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爸先笑出了声,他妈也跟着摇头直笑:“你们姐俩,嘴一个比一个损。”
傍晚的时候,他妈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虾、凉拌黄瓜,又煮了一锅冬瓜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四个人围坐着吃得热气腾腾。大黄趴在桌子底下守着林晨阳的脚,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骨头。
饭桌上聊的都是家长里短,刘诗妍说起她在江市打官司碰到过的奇葩当事人,逗得他妈笑得直拍桌子。他爸在一边喝汤一边听,偶尔插一句嘴。林晨阳夹菜盛汤,话不多,但是很开心。
吃完饭,刘诗妍站起来拿了墨镜:“行了,姨,我回去了,今天跑一天了。”
他妈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念叨了半天路上小心、别开太快之类的。
刘诗妍笑着应了,戴上墨镜,弯腰坐进红色迈凯伦那低矮的驾驶座。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而响亮,像一头睡醒了的猛兽在喉咙里低声咆哮。
她挂挡起步,油门轻轻一点,红色车身贴着路面滑了出去,拐过巷口的时候轰鸣声在窄巷里炸开了,回音震得桂花树的叶子都抖了一下。
大黄从院子里冲到门口,冲着红色车尾消失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又扭头跑回去了。
林晨阳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口那片还没散尽的尾气和邻居们探头探脑的影子,无奈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