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饭吃到九点多天彻底黑了,他妈站起来收碗,他爸帮忙端盘子,大黄叼着啃完的骨头又跑回来趴桌脚底下摇尾巴。
刘诗妍也起身帮忙收了两只碗,被他妈推着往外走:“行了行了,你坐了一路车累坏了,赶紧回去歇着。阳阳,你送送你表姐。”
林晨阳拿了车钥匙:“走吧表姐,送你回去。”
刘诗妍拎起她的托特包和牛皮纸文件袋,跟他爸妈打了声招呼,跟着林晨阳出了院门。
黑色哈弗驶出花园小区那条巷子,拐上了青禾县主街。
晚上的小县城已经安静了大半,路灯昏黄地亮着,街边几家烧烤店门口坐着零星的客人,炭火味飘进车里。
刘诗妍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夜风灌进来吹了吹脸。
“你住哪儿?”
“水岸花园,前两年刚换的房。”刘诗妍靠在座椅上,“青禾县最好的小区了,门口有人脸识别那种。”
“高档小区啊。”
“跟我银行卡里那两个亿比,不算高档。”刘诗妍扭头看他,“不过胜在安全,我一个人住着放心。”
林晨阳笑了一声,没接话。
车子拐进水岸花园那条路,门口的岗亭亮着灯,保安看见陌生车辆还多看了两眼,刘诗妍降下车窗刷了脸,电动门才打开。
“明天几点来接你?”
“八点半。”刘诗妍拎起包,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上又回头看他,“你那47页资料我今晚翻一遍,明天去了心里有底。”
“行,你好好看,有坑咱们早发现。”
“放心吧,有我在,他们别想糊弄你。”刘诗妍关上车门,冲他摆了摆手,“走了,明早见。”
林晨阳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应。黑色哈弗调了个头,驶出水岸花园门口那条路,路灯把他的车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刘诗妍站在小区,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小区。
青禾县的夜色安静而绵长,路灯底下几个飞蛾绕着昏黄的光打转,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又很快归于沉寂。
明天上午九点,招商办。
庆丰大厦那三个亿的债,该有人还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晨阳准时把车停在了水岸花园门口。
刘诗妍已经站在岗亭旁边等着了,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还是西装裤,还是那双黑色平底皮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干净利索得像刚出庭回来。
她拉开副驾坐进来,把文件袋往怀里一放:“走。”
“吃早饭了没?”
“吃了。你呢?”
“我妈包的包子,塞了三个。”
“走吧,路上我再过一遍资料。”
林晨阳挂挡起步,车子驶出小区门口。刘诗妍把47页资料翻了一遍,用手指点着上面几个关键数据:“债权构成没问题,银行那笔1.5亿的利息停了两年的确可以谈减免。材料商的账核对过,欠款金额和合同对得上。唯一要注意的是那两家劳务公司——欠的工资虽然打包在3亿里,但你要问清楚他们跟开发商签的合同有没有加违约金条款,别到时候清了工资,人家又拿违约金出来找你。”
“违约金也在债务里吗?”
“那得看合同。如果违约金条款是合法有效的,那就得算进去。但开发商都跑路了,这两家劳务公司很可能也没拿到完整的合同,只是口头或者欠条。到时候谈判的时候我可能问他们要原件,拿不出来就有操作空间。”
林晨阳点了点头:“有你真好。”
“少来。”
九点整,黑色哈弗准时停在县政府大院的树荫底下。
林晨阳锁了车,刘诗妍夹着文件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去参加一个普通的客户会谈。
上了三楼,招商办的门虚掩着。
高达宏已经到了,正端着搪瓷缸看文件,旁边杨小棠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桌上摊着一摞资料。
看见林晨阳进来,高达宏站起来迎了两步:“林总,来了!这位是——”
“我表姐,刘诗妍,江市的执业律师。”林晨阳侧身让了一下,“合同的事她帮我把关。”
刘诗妍上前一步,伸出手:“高主任,您好。”
高达宏握了握手,打量了刘诗妍一眼,大概是被她身上那种“别跟我来虚的”的气场震了一下,笑得比刚才客气了几分:“刘律师,坐坐坐。小杨,倒茶。”
“不用客气。”刘诗妍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47页资料摊开在桌上,翻了翻,抬头看着高达宏,“高主任,我昨晚把这批资料过了一遍,有几个问题想当面确认一下。”
“你问。”
“第一页第四行,债务总额写的是3.07亿,但第七页的债权明细表里加总出来是2.98亿。差着九百万,这笔去哪了?”
高达宏愣了一下,拿起手边的总表翻了翻,又看了一眼杨小棠。
杨小棠赶紧接话:“刘律师,那九百万是估算的利息,实际还没核定,所以明细表里没列进去。”
“没核定就写上去?”刘诗妍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点锋芒,“3.07亿和2.98亿差了九百万,如果我们按3.07亿签约,到时候你们又说利息不在里面,那多出来的钱谁出?这可不是小数点后面的误差。”
高达宏端着的搪瓷缸放下来了,脸上那点客气笑收了几分,认真翻起手里的文件来:“这个……确实是我们这边疏忽了。”
“那这笔利息你们什么时候能核定?”刘诗妍往前坐了一点,“我们签约之前必须看到核定结果。不然合同一签,数字就是死的。”
高达宏看了一眼杨小棠:“小杨,利息核定的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周内可以。”
刘诗妍在文件上勾了一笔:“那这周内给我一份补充材料,利息核定的明细和依据都要写上。”说完她翻了一页,“第二,第23页的产权解冻条款写的是‘债务清偿后15个工作日内办理解冻’,但第28页又写了一句‘解冻需获得债权人一致书面同意’。如果有一家债权人拖拖拉拉不签字,15个工作日是不是就不算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高达宏和杨小棠对视一眼,高达宏拿起那本厚厚的大厦资料翻了翻,翻了老半天才找到那一页,看完之后抿了抿嘴。
刘诗妍把文件往前推了推:“这个问题不大,但合同里两条冲突的条款必须统一。我建议改成‘债务清偿后15个工作日内办理解冻,但如因债权人原因导致逾期,逾期期限不计入工作日计算’——这样既不会让你们背锅,也不会让我们无限等下去。你们法务看一下,能改就行。”
高达宏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对面这个穿蓝衬衫扎低马尾的年轻女人,点头:“行,今天我们就跟法务过一遍,这两天把修改意见发你。”
刘诗妍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语气依然平静、态度依然认真但毫无攻击性——
“第三,银行贷款那笔1.5亿的利息,合同中写的是‘协商减免’,具体减免比例和方法只字未提。如果没有明确减免方案,到时候银行咬着利息不放,这1.5亿光利息就接近三千万。高主任,这块你们跟银行谈过没有?”
高达宏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谈过,银行那边口头说可以减免部分利息,但没落到纸面上。”
“那就落到纸面上。”刘诗妍合上文件,“在签约之前,我需要看到银行出具的利息减免意向函或者会议纪要,盖章有效。不然这钱我们不认。”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可每一句话落下去都沉甸甸的,一点漏的都不放过。
高达宏听完那三条意见,看了看刘诗妍,又看了看林晨阳,忽然笑了一声:“林总,你这表姐,专业。”
林晨阳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刘诗妍把47页资料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回文件袋里,抬头看着高达宏:“高主任,今天我们就先过这些。利息核定报告、产权解冻条款修改、银行减免方案——这三样补齐全了,我们随时可以签约。两个多亿的债务清账,对你们来说也是功绩一件,大家都有好处,不要拖太久。”
高达宏站起来,这回伸手的动作比上次郑重多了:“刘律师放心,这周内一定补齐。”
刘诗妍站起来握了握手:“那就好。”
两人走出招商办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杨小棠跟出来送了几步:“林总、刘律师,慢走。”
林晨阳回头冲她点了点头:“材料好了联系我。”
“会的。”
下了半层楼,刘诗妍的脚步才放松了一点,呼了一口气,侧头看了他一眼:“行了,第一关过了。”
林晨阳看着她:“我刚才在旁边听着,浑身直冒冷汗。你说话跟审犯人似的,高主任那搪瓷缸都没敢再端起来。”
“这还叫审?”刘诗妍笑了一声,“我还没开始呢。”
林晨阳推开县政府大院的门,正午的阳光哗地倾泻下来,晒得人眯眼。他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黑色哈弗在树荫底下闪了两下车灯。
刘诗妍拉开副驾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到后座,靠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好了,现在等他们补齐材料,签约。”
林晨阳发动车子:“表姐,你今天这价钱,值百分之十的股份。”
“那当然。”
黑色哈弗驶出县政府大院,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青禾县城,远处的庆丰大厦站在县城正中间,玻璃幕墙反射着白昼的光。
林晨阳单手扶着方向盘,嘴角挂着笑意,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