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新区管委会三楼,陈海推开办公室的门。
江临渊坐在办公桌后头,台灯开着,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他抬头看了陈海一眼。
“几点到的?”
“刚到。四点五十出的高速,路上没再出事。”
陈海把公文包搁在桌面上,他把档案盒抱出来。
盒盖上的标签朝着江临渊放好。
又从盒子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放在桌面上的时候,纸角碰到台灯底座,歪了一点。
江临渊没先拿信封。
他打开档案盒,翻了最上面两页拨款凭证。
盖章的、签字的,手指从日期栏划过去,停在收款方那一行。
赵瑞龙实业,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他合上档案盒,才去拿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纸抽出来,展开。
台灯的光打在钢笔字上,笔画的凹痕还留着。
写字的人下笔很用力。
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管的水流声,咕噜咕噜闷在墙里。
江临渊把信纸从头看到尾,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铅笔写的“370”。
他把信纸放回信封,信封搁在桌面正中间。
两只手交叠在信封上面,没说话。
陈海站在桌前,手垂在两侧。
右手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搓了两下。
指尖上还有档案室铁皮柜的铁锈味。
“江组长,这封信——”
“我看完了。”
江临渊把信封推到一边,拉开抽屉。
取出一个空白牛皮纸袋,把信封装进去,封口折了两道。
“这东西先不动。”
陈海愣了一下。
“不动?”
“不公开,不进卷宗,不报梁书记。
暂时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
他把牛皮纸袋放进抽屉右侧,上了锁,钥匙揣进裤兜。
陈海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他跟江临渊的时间够长,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闭嘴等着。
但这一回没忍住。
“江组长,这封信能把钱国栋钉死。
他昨天在公诉署拍桌子,这信一亮——”
“一亮怎样?”
江临渊靠进椅背,眼镜片反着台灯的光。
“陈海,钱国栋是财赋部常务副部长。
你把这封信甩到他面前,他今天就会启动两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以国家机密为由申请对全案材料实施保密管控。
平台债涉及专项债额度、地方财政核心数据。
他有理由打这张牌。”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他会连夜飞回燕京。
动用所有关系把案件提级到中枢纪检。
一旦提级,汉东公诉署就失去管辖权,所有卷宗移交。
咱们手里什么都不剩。”
陈海的后背贴在门框上,肩膀往下沉了沉。
“那这信……”
“信是最后一颗子弹,得等前面的仗打完了再上膛。”
江临渊把档案盒推到桌角。
“先用担保函和拨款凭证办孙志鹏的案子。
把他的窃档罪坐实,把赵瑞龙实业的担保关系板上钉钉。
钱国栋的爪牙断了,行政资源被削了,他再想跑,腿已经瘸了。”
他顿了一拍。
“到那个时候,这封信才是致命的。”
门被敲了两下。
钟小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纸杯,热气从杯口冒出来。
她看了一眼陈海的脸色——眼窝青黑,嘴唇干裂起了皮。
把其中一杯递过去,陈海接了,没喝,攥在手里暖着。
“江组长,我刚才在隔壁听见了。”
钟小艾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
“密函的事,我有一个问题。”
“说。”
“这封信是周正国单方面写的。
钱国栋手上没有签收记录,也没有回信。”
她把纸杯搁在窗台上,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严格按证据法的标准,这封信只能证明周正国声称钱国栋知情。钱国栋完全可以辩称自己从未收到过这封信。
是周正国一厢情愿的记录。”
陈海的纸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单方面的书证,没有对向印证,法庭上会被打成孤证。”
钟小艾看着江临渊。
“除非周正国本人出来作证,证实这封信的内容属实。
而且钱国栋确实知情并授意。
有了口供和书证互相印证,证据链才完整。”
江临渊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周正国。
笔尖在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周正国现在人在哪?”
“退了,还是调了,我手上没有信息。”
钟小艾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
“林城那边的关系,我们够不太着。”
“不用我们够。”
江临渊把笔放下。
“这件事让梁书记去办。
政法委系统调一个退休市长的现住址,半天的事。”
他把白纸折起来,夹进口袋。
“但不急。先把孙志鹏的案子往前推两步。”
陈海把纸杯里的水喝了一口。
“江组长,我没事,还有什么要干的?”
江临渊看着他。
陈海的右手端着杯子,纸杯软塌塌的,快捏变形了。
手腕在抖。
不明显,但抖。
“去隔壁躺一会儿。”
“真没事——”
“陈海。”
江临渊的声音不重,但那两个字落下来,陈海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别把自己耗干了。”
陈海站了两秒,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门带上的时候没关严,走廊的冷风顺着门缝漏进来。
桌上那份文件的页角翻了一下。
办公室里剩两个人。
江临渊站起来,走到靠墙那个铁皮文件柜前面。
柜子上头放着一个老式保险箱,漆面磕掉了好几块。
他从裤兜里掏出抽屉钥匙,把锁着密函的牛皮纸袋取出来。
打开保险箱,放进去,关上,拧了密码盘。
转身的时候,目光落在钟小艾脸上。
“小艾,钱国栋今天还在汉东。”
钟小艾手里的笔记本合了一半,没合拢。
“他要是知道陈海昨晚去了林城,下一步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