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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上能动的钱,还剩多少?”

江临渊推开会议室的门,西装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截。

燕京飞吕州的头班机,落地才四十分钟。

一屋子人齐刷刷站起来。

地中海科长手里攥着一张报表,纸边让汗浸软了,卷成一个筒。

“江书记,我先说缺口。”

他把报表摊开,用茶杯压住一角。

“财务室封了两天,报销全停。市财政那边看风向,第二批专项资金压着不放,说等审计组定了调子再说。”

“全运会配套三个标段,进度款应付九千八百万,一分没出去。”

“施工方昨天来了两拨人。三千二百个工人,这个月工资就靠这笔钱。”

他咽了口唾沫。

“月底发不出来,人家就要停工。”

江临渊拉开主位的椅子,没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月底还有几天?”

“九天。”

话音刚落,屋里就乱了。

规划科的老周第一个开口。

“江书记,湖东那两块地,早就有开发商来问。挂出去,一个礼拜就能成交,三个亿打底。”

“对,先救急。”

“等审计组走了,钱再想办法补。”

“卖两块地而已,哪个市不这么干?”

有人敲着桌面附和,有人已经在本子上算起了楼面价。

江临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白纸,拍在桌子正中。

又放上一支钢笔。

“谁卖地,谁签字担责。”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

老周盯着那张纸,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江临渊把笔帽拧开,笔尖朝着他。

“老周,你提的,你先签。”

“写清楚:审计期间,为补工程款缺口,建议出让湖东地块两宗。出了问题,本人负责。”

老周往后缩了半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江书记,我就是提个思路……”

“思路很好。”

江临渊把笔帽扣回去。

“审计组正愁找不到违规出让的证据,你连纸都替人家备齐了。”

地中海科长后来跟人说,那天他头顶上最后几根头发,差点没保住。

江临渊这才坐下来。

他心里那本账,早就盘过一遍。

上辈子见得多了,审计期间卖地救急的,十个里头九个,最后都卖进了纪委的笔录里。

这种坑,他犯不着往里跳。

“钱,从两个地方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水上乐园年卡预售。明年五月开园,年卡定价三百八,吕州本地居民凭身份证打八折。”

“明天上午在新区、市区、汉东大学三个点同时开卖。只卖十万张。”

陈海在旁边飞快地按计算器。

“打完折算下来,三千八百万上下。”

“第二。”

江临渊竖起第二根手指。

“新区自持的两千套人才公租房,今年的租金收在住房专户里,六千二百万。”

“按专户管理办法第十一条,经管委会集体研究、纪工委备案,可以临时调剂用于新区配套工程,年底前回补。”

他看向地中海科长。

“两笔加起来,一个亿。”

“够填九千八百万,剩下两百万留着当周转。”

地中海科长捏着报表,嘴唇动了几下,把数字又对了一遍。

“够……够了。”

“今天下午开管委会,集体研究,全程录像,会议纪要当天送纪工委。”

江临渊把那张白纸折起来,揣进口袋。

“钱有了,还差一道门。”

祁同伟一直靠在门边,这时候站直了。

“孙志鹏那边?”

“他说的停,就得他说开。”

江临渊起身,把西装穿上。

“陈海,凭证目录带上。”

“同伟,钥匙。”

招待所三楼,走廊口的折叠桌还在。

守门的组员抬手要拦,看清来人,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到哪儿。

祁同伟把登记表往他面前一推。

“江书记来见孙司长,按规矩登记。”

组员签完字,一路小跑进了套间。

两分钟后,门开了。

孙志鹏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抹了油,往门框上一靠。

“江书记,燕京的板凳坐够了?”

“坐够了,回来坐沙发。”

江临渊绕过他进了门,在外屋的长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茶几是玻璃面的,上面摊着几份复印件,一只烟灰缸里摁着七八个烟头。

孙志鹏跟进来,在对面坐下,副组长抱着笔记本站在他身后。

“江书记有事?”

“来送东西。”

江临渊冲祁同伟抬了下下巴。

祁同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玻璃茶几上。

金属碰着玻璃,当的一声。

“财务室,大门、里间、保险柜,三把。”

第二串。

当。

“档案柜,一到六排,六把。”

第三串,个头最大,铁环上挂着编号牌。

当啷。

“凭证库,带备用钥匙,十四把。”

三串钥匙在茶几上排开,压住了孙志鹏那几份复印件的边角。

陈海把一册装订好的目录放在钥匙旁边。

“孙司长,这是新区全部凭证的总目录。LZ001到LZ947,每一号对应的合同、发票、回单、验收单都列了。”

江临渊身子往前探,把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给目录腾出地方。

“孙司长,钥匙都在这儿。”

“查到年底都行。”

孙志鹏盯着那堆钥匙,没伸手。

“江书记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账,您随便查。”

江临渊从内袋里抽出那本薄册子。

封皮上,《审计工作规范》几个字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

他翻到中间一页。

“第三十一条。审计期间,被审计单位依法合规的生产经营和支出活动,不因审计暂停。”

“确需暂缓的,审计组应当书面说明依据,并抄送被审计单位上级主管部门。”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钥匙上。

“新区三个标段的进度款,合同齐全,验收合格,预算在册。您前天一个‘停’字,九千八百万就卡住了。”

“三千二百个工人,月底等着这笔钱买米。”

“孙司长,书面依据,麻烦您出一份。”

孙志鹏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敲了两下。

“财务室封存,是为了防止转移证据。”

“封存账簿可以。”

江临渊点头。

“停拨工程款,是另一回事。哪一条?”

孙志鹏没吭声。

他扭过头,看身后的副组长。

副组长把笔记本翻开,低头一页一页地翻。

翻过去,又翻回来。

纸页哗啦哗啦响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念出来。

祁同伟站在沙发后头,把手里那份空白的“暂缓拨付依据说明”往茶几上一放。

抬头那一栏,日期都替他填好了。

孙志鹏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

他抬手把那张纸拨到一边,起身走到写字台前,从一摞文件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转身,往茶几上一摔。

纸袋砸在钥匙上,一串钥匙滑下茶几,叮叮当当掉在地毯上。

“依据我没有。”

孙志鹏重新坐下,下巴扬起来。

“证据我有。”

“江书记,你们新区内部的同志,实名举报。”

纸袋口敞着,里面是一沓复印件。

陈海弯腰去捡钥匙,抬起头,正好对上第一页。

那一页的字挤得很密,好几处墨水洇成了团。

最底下一行,署名一栏,钢笔写的三个字。

侯亮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