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走廊,侯亮平走到302房间门口,抬起手,停了片刻。
他在门外站了半个小时,才敲下房门。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
木门从里面打开。
江临渊穿着宽松浴袍,头发还带着水汽。
“江老师。”
侯亮平站在门外,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他攥着洗得褪色的衣角,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哟,亮平。”
江临渊靠在门框边看了他一眼。
“半夜跑来敲门,打算在门口站到天亮?”
侯亮平咬紧牙关,把头压得更低。
“我错了。”
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肩膀也塌了下去。
江临渊端着茶杯让开半步。
“进来吧。
堵在走廊里,别人还以为我把学生关在门外罚站。”
侯亮平走进房间。
江临渊走到桌边,把茶杯放下,点燃香烟,吸了一口。
他抬手点向月牙湖。
“错哪了?”
侯亮平站在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
“我不该在工地上给那些打手背法条。
没有强制执行的力量,法律约束不了他们。”
江临渊弹去烟灰。
“只想到这一步?”
侯亮平抿住嘴,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如果你只想到这里,明天回汉大继续读书。
基层的案子,你接不住。”
侯亮平的脸涨红。
“我请江老师教我。”
他弯腰鞠了一躬。
江临渊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交叠。
“亮平,法典能告诉你什么行为违法。
却不能替你调动人手,也不能替你判断谁能办事。”
他敲了敲桌面。
“看这张地图。
赵瑞龙为什么敢让推土机开进月牙湖?”
侯亮平盯着地图。
“因为他手里有前几年批下来的手续。”
“对。
按照当年的审批流程,杜伯仲带设备进场,手续齐全。
你拿着法典过去,他们也会拿手续回你。”
江临渊把手按在月牙湖的红圈上。
“手续齐全,只能证明项目当年获得过批准。
新的生态红线出台后,项目还要接受重新审查。
你要找的,就是政策变化和原有审批之间的衔接问题。”
侯亮平抬起头。
“可法无授权不可为。
政府不能随意推翻过去的批文。
要是直接拦工,在法理上站不住脚。”
“所以你只盯着流程。”
江临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到了基层,法条会和人事、资源、利益一起起作用。
你要先判断谁能执行,谁愿意执行,谁承担得起执行后的责任。”
侯亮平没有接话。
“你拿着法典去找资本家讲道理。
对方会拿合同、批文和关系回你。
没有调查、执法和追责渠道,你掌握的知识就进不了办案程序。”
江临渊的语气压低了几分。
“基层办事,先争取能合作的人,再限制对手能调动的资源。
你要研究权力的边界,也要熟悉政策留下的空间。
只会翻书,解决不了现场的问题。”
侯亮平的嘴唇动了动。
“那白天您用的内参批示……”
“双方都在用手里的规则压对方。”
江临渊把烟灰磕进烟缸。
“赵瑞龙拿旧手续推动项目。
我拿新的政策方向和上级批示让项目停下。
李达康需要政绩,我给他一套生态文旅规划。
赵瑞龙想靠月牙湖套出贷款。
我先让他的设备停在工地,再让市里依法登记、暂扣。”
侯亮平盯着地图上的红圈。
“您提前算好了?”
“做判断之前,把人、钱、政策和时间列在一张纸上。
能调动谁,能影响对手哪个环节,都要写清楚。
条件列清楚,处理办法自然会出现。”
江临渊抬眼看他。
“他们先动手,你不用替他们顾全场面。
处理打手,要掌握执法权;
处理资本,要查清资金来源和行政关系。
找到能限制项目、追究责任的机关。”
他双手按住桌面,身体前倾。
“在汉东办事,你得承担压力,也得接受质疑。
只想保持书生姿态,遇到现场冲突就会退。”
侯亮平站在桌边,过了许久才开口。
“我明白了。”
他低头看着月牙湖的位置。
白天泥坑里的污水、被踩散的法规汇编,又回到眼前。
那些背熟的条文落到具体案件里,便成了三个问题。
谁来执行,依据在哪里,怎样让对手承担后果。
“我会调整。”
侯亮平又鞠了一躬。
“我先学会调查和办事,不能只把法条背给别人听。”
江临渊摆了摆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回去洗澡,睡一觉。明天还有事。”
侯亮平直起身。
“杜伯仲今天吃了亏,赵瑞龙肯定会有动作。
先把你能查到的人和事记下来,别急着发表意见。”
“我记住了。”
侯亮平转身走向门口。
房门拉开,门外站着陈海。
他手里端着脸盆,里面放着几件洗干净的衣服。
陈海压低声音。
“亮平,你没事吧?”
侯亮平摇了摇头,接过脸盆,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海站在门边,回头看向302房间。
江临渊已经坐回桌前,正在核对地图上的标记。
陈海看了片刻,把脸盆往怀里收了收,关上了房门。
夜里没有人再来敲门。
第二天清晨,吕州市公安局的几辆警车停在月牙湖工地外。
警笛停下,几名警察拉起警戒线,拿着登记册清点现场设备。
推土机、挖掘机和运输车辆依次编号,车身贴上封条。
杜伯仲接到消息赶到现场,额头全是汗。
“警察同志,这些设备是惠龙实业租来的。
你们凭什么扣押?”
带队警官翻开登记册。
“市里下了指示。
现场设备涉嫌破坏生态保护项目,依法暂扣。
对处理结果有意见,去市局提交材料。”
杜伯仲指着设备。
“你们这是违法执法!
我们手里有审批手续!”
“旧手续由原审批机关负责解释。
现在执行的是市里的生态红线规定。”
警官合上登记册。
“再阻碍执法,连你一起带回去。”
杜伯仲站在原地,看着警察给设备贴上封条。
他几次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警戒线外,江临渊穿着风衣,双手抱在胸前。
侯亮平和陈海站在后方。
侯亮平盯着杜伯仲,又看向警戒线里的设备。
市委提供行政依据,公安机关负责执行,文旅筹备组保存现场记录。
赵瑞龙暂时失去了继续施工和申请贷款的条件。
“亮平,学到了吗?”
江临渊没有回头。
“学到了。”
“说说看。”
侯亮平把手里的法典收进怀里。
“法条要用于调查、立案和追责。
背得再熟,也不能替我调动执法力量。”
他看向警戒线里的设备。
“昨天借助市委的行政权。
公安机关依法暂扣设备,让赵瑞龙无法继续施工。
先找到能执行的人,再用法律固定结果。”
“还算清楚。”
江临渊点了点头。
“法典放在身上,先看现场,再决定什么时候拿出来。
遇到问题,先查依据、查人员、查资源,别站在原地背条文。”
侯亮平抬头看向杜伯仲。
“我记住了。
以后办案,我会先把事实和执行条件查清楚,再谈法律责任。”
“对手违法时。
依法固定证据,依法限制他的行动,依法让他承担后果。
能做到这些,你才具备独立办事的资格。”
侯亮平握紧手里的记录本,声音不高。
“学生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