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楼在城东一条老街的拐角，门面不大，里头别有洞天。假山流水，屏风隔断，每张茶桌都藏在绿植后面，说话不怕被人听去。
沈夜到的时候，何叔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了。五十多岁，穿一件深蓝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
“何叔，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何叔站起来跟他握手，手掌干燥有力，“小沈，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在你爸的生日宴上，得有两三年了吧。”
“两年半。”沈夜坐下，给何叔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现在想想挺惭愧的。”
何叔哈哈笑了两声：“年轻人嘛，总有玩够的时候。你爸身体还好吧？”
“出院了，在家休养。老毛病，得慢慢调。”
“那就好那就好。”何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电话里说想跟我学建材市场的事，是认真的？”
“认真的。”沈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何叔公司的公开资料，“我最近在看广汇物流的供应商结构，发现建材这块的水比我想的深。您是做了二十年建材零售的人，市面上的行情、各家供应商的底细，您比我清楚一百倍。”
何叔放下茶杯，看着沈夜的表情变了变。不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慈祥，多了几分打量。
“你是真想管公司的事？”
“想管。”
“那你问吧。”
沈夜没有绕弯子。
“何叔，广汇现在最大的建材供应商是刘家，占采购额的四成。但刘家去年的供货质量一直在掉。我想知道，市面上有没有能替代刘家的供应商？”
何叔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沿上转圈。
“有是有，但不容易。”他说，“刘家跟广汇合作了十几年，关系深。而且刘家的规模在那里摆着，小供应商接不住那么大的量。你要是现在动刘家，短时间内会有供应缺口。”
“如果分步来呢？不一次全换，先把一部分份额分出来。”
何叔想了想：“那就好办多了。市里有三家做管材板材的中型供应商，质量比刘家好，价格差不多。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你。”
“谢谢何叔。”沈夜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还有一个问题。陈志明陈叔那边，最近是不是也找过您？”
何叔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的那种变，是被说中了心事的变。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沈夜端起茶杯，语气很平淡，“陈叔要改组董事会，肯定得找股东们聊。您是持股超过百分之三的股东，他不可能不找您。”
何叔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
“找了。上周找的。老陈跟我说，你爸身体不行，公司需要换个更有精力的人来带。他说他可以当董事长，让我支持他。条件是让我进董事会，给我一票表决权。”
“您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考虑考虑。”何叔看着沈夜，“小沈，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站在哪一边的人。我做建材零售的，谁当董事长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公司稳定、分红正常就行。你爸管了这么多年，公司虽然有点小问题，但大方向上没出过差错。老陈那人能力是有，但我总觉得他心思太深。所以我才说考虑考虑，其实就是拖着。”
沈夜听完，给何叔续了杯茶。
“何叔，您拖着是对的。”
“嗯？”
“因为陈志明要改组董事会，不是为了公司好。是为了他自己。”沈夜从包里拿出那份陈秀芳三家公司的材料，放在何叔面前，“您看看这个。”
何叔接过去翻了翻，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三家公司，全是陈志明妹妹的。一家给广汇地产供货，一家接广汇的精装修，一家管广汇的物业。三个公司覆盖了地产板块的上中下游。广汇地产这几年的利润一直在降，但陈志明妹妹的公司利润一直在涨。”沈夜停了一下，“何叔，您是做建材的。供应商如果跟开发商的高管是亲戚，采购价会比市场价高多少，您比我清楚。”
何叔把材料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老陈这是——”
“利益输送。”沈夜说，“他急着要当董事长，是因为我爸开始查了。他必须在被查出来之前拿到董事长的位子，然后把这些事盖住。”
何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一口喝完。
“小沈，你今天来找我，是你爸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爸还不知道我来找您。”
何叔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爸年轻的时候厉害。”他把材料推回给沈夜，“月底的股东大会，我不会支持陈志明。这个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谢谢何叔。”
“不用谢。”何叔站起来，“我不是帮你，是帮公司。老陈那种人，当了董事长，广汇就完了。”
送走何叔，沈夜在茶楼里多坐了一会儿。
窗外老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晃。沈夜把何叔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三个被陈志明拉拢的中间派股东，何叔是第一个。他搞定了。
但何叔本身就是中立偏父亲这边的，只是之前没有人来跟他把话说透。剩下的两个中间派才是硬骨头。
一个姓吴，做地产代理的，持股百分之四。他的生意高度依赖广汇地产板块，陈志明正好管着地产，所以这位吴叔多半会倒向陈志明。
另一个姓冯，持股百分之二点五，做园林绿化的，跟陈志明没什么直接利益关系。这个人倒是可以争取。
沈夜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调整了一下计划。
吴叔那边先不急，他依赖地产板块，硬拉是拉不动的。等陈志明的证据再扎实一些，直接摊牌。
冯叔那边，明天约。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结账。茶楼老板认识他，没收钱，说何叔已经付过了。
从茶楼出来，沈夜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半。离晚上跟赵哥吃饭还有两个小时。
他决定去一趟公司总部。
广汇集团的总部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到二十层。沈夜以前来过几次，都是找他爸拿钱或者签什么文件。前台换过人，不认得他。
“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沈总。”
“沈总今天不在公司，在家休养。您有预约吗？”
沈夜刚要说话，旁边电梯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中等身材，微胖，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藏蓝西装。
陈志明。
陈志明看到沈夜，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脸上迅速堆出笑容。
“小沈！你怎么来公司了？来找你爸？你爸在家呢。”
“陈叔。”沈夜也笑了，“我来拿点东西。我爸说有份文件落办公室了，让我帮忙取一下。”
“哦哦，那你上去吧。你爸办公室那层的密码没换。”陈志明拍了拍沈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小沈，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去三亚度假了？”
“回来了。三亚太阳太大，晒得受不了。”
陈志明哈哈笑了两声：“年轻人嘛，多晒晒太阳好。行，你去忙，我还有个会。”他看了看手表，“改天陈叔请你吃饭。”
“好。”
沈夜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他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陈志明的背影。
陈志明走出旋转门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沈夜把这一眼记在心里。
电梯往上走。十六，十七，十八。
他去父亲办公室拿了那份文件——其实没什么文件，他就是想来看看。看看父亲不在的时候，公司是什么氛围。
办公区的灯亮着，几间独立办公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在动。财务部的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副董事长 陈志明”，门关着。
沈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一楼，他给张叔发了条消息。
“张叔，帮我查一下陈志明妹妹那三家公司的银行流水。不用正式的，能拿到多少是多少。”
张叔回了一句：“你确定要查？”
“确定。”
“行。可能需要几天。查到了我发你。”
沈夜把手机锁屏，走出写字楼。
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霓虹灯开始亮。这座城市看起来一切正常，商业区的白领们下班回家，年轻人排队买奶茶，路边的烧烤摊刚支起来。
他想起国师府的那些夜晚。京城表面上看也是太平盛世，灯笼挂满街道，酒肆里觥筹交错。但暗地里，各方势力已经在磨刀了。
现在也一样。
陈志明刚才那一笑，眼角的皱纹堆得很深，但眼睛里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