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从老粮库回来,阮清欢没顾上吃饭,先坐到床上调息。下午在前院待了十分钟,药剂浓度虽然不高,但站久了还是吸进去一些。她得把体内那点残留逼出来。
气息沉下去,缓缓流转。丹田处那股温热比平时躁动,像是有东西在往外顶。她放缓呼吸,不催不压,让气息自己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丹田处那股温热突然一沉,像石子落进深水,涟漪向四肢散开。四肢百骸同时一松,内息运行的通道比之前宽了一圈。她仔细感知了一下。修为突破了,从六十四到七十。
这个突破不是突然来的。从临江到城北,从养老社区到露营基地,从净化点布设到证据收集,每一件小事都在积累功德愿力。她没刻意去修,但每天做的那些事,积累到现在,够了。
阮清欢睁开眼。屋里很安静,铜塔在柜子顶上安安静静,符箓没有波动。她下了床,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两口。然后站到桌前,把今天从老粮库带回来的东西摊开。
其实没带回来什么。下午她只在前院站了十分钟,对方没露面,仓库里传出脚步声之后就没了动静。她等到四点十分,按约定撤出来。便衣三组没有动。老刘后来反馈,仓库里的药剂容器全部打开了,但浓度没有达到触发阈值。对方在试探她会不会进去。
她没进去。一步都没进。
但有一件事让她在意。她走之前,在前院的地上捡到一个小东西。一个塑料卡片,巴掌大,被踩进水泥缝里一半。她抠出来装进证物袋,当时没细看。现在拿出来,台灯下照了照。
卡片是黑色的,表面磨花严重,像是用了很久的东西。上面贴了一张标签,手写的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数字,像是编号。卡片背面粘着一块小小的黑色塑料片,跟之前在药剂容器上找到的释放孔是同一种材质。
阮清欢把卡片握在手心,闭眼感知了一下。之前她只能感知到物件上残留的气息,分辨出是否被化学药剂浸泡过。但现在她的神识触碰到卡片的时候,多了一层东西。信息。像水面上浮起的油膜,一层薄薄的光,附在卡片表面。
她集中注意力,神识往那层光里探。模糊的画面浮现出来。一只手,很大,指节粗,虎口位置有一块褐色斑。手拿着卡片往容器上贴,动作很快,像是做惯了。画面持续了几秒就散了。
阮清欢睁开眼。卡片还在手心,微温。她刚才看到的那只手,虎口褐色斑,跟之前监控拍到灰色外套那人手腕上的褐色斑位置一致。同一个人。
浅层因果回溯。她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修为到七十之后解锁的能力,可以短时间读取人造道具上残留的人手信息。不是读心,不是预知,只是把物件接触过的人留下的痕迹重新呈现出来。痕迹越新,画面越清晰。痕迹越旧,越模糊。
采石场缴获的那批道具还在老刘那里存着。她之前去辨认过,但只看了外观。现在有了新能力,可以试试从上面读东西。
第二天上午出摊前,阮清欢骑车去了趟派出所。老刘把采石场缴获的道具从证物库里调出来,摆在桌上。十二个药剂盒,六个音箱,几卷暗纹纸,一堆黄裱纸碎片。
“你要再看一遍?”
“嗯。有些细节之前没注意。”
阮清欢先拿起一个药剂盒。盒子是黑色塑料的,外壳有磨损痕迹。她闭眼感知。神识触碰到盒子表面,一层信息浮上来。一只手,戴着薄手套,拿着盒子往白灰线上摆。手套是半透明的,能看到手指轮廓。指节偏细,不像之前那只虎口带褐色斑的大手。这个人手指上有茧,位置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拿工具。
第二个盒子。同样的手,同样的动作,摆放位置稍微调整了一下。这个人做事很仔细,每个盒子都摆得规整,间距均匀。
第三个盒子。换了只手。这只手比前一只大,手背青筋明显,没有手套。虎口褐色斑。动作比前一个人粗,摆的时候磕了一下盒子边缘。
阮清欢把画面记住。两个人,一个戴手套、手细、有笔茧,负责精细摆放。另一个不戴手套、手大、虎口褐色斑,负责搬货和粗活。分工明确。
她又拿起一个音箱。音箱外壳是磨砂塑料,信息比药剂盒更清晰。一只年轻的手,二十来岁,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细疤,从虎口往手腕方向延伸。这只手在绑音箱的线,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三个人。至少三个人参与了采石场阵的布置。
阮清欢放下音箱,最后拿起那块从化验室带回来的古器物残片。残片很小,不到指甲盖大。她捏在指尖,闭眼感知。这次的信息不一样。之前的物件上残留的都是人手信息,这只手、那只手,做了什么动作。但残片上的信息更薄,更旧,像是隔了好几层纱。
她集中神识往里探。模糊的画面浮出来。一只手,在往残片上刻纹。刻刀很细,手很稳。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薄茧。画面持续了两秒就散了,比之前所有画面都短。而且这只手,没有褐色斑,没有手套,没有疤。干干净净的一只手,做的是精细的手工活。
刻纹的人。刻六弧纹的人。
阮清欢把残片放回证物袋。她坐在椅子上,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采石场阵里三个人,一个戴手套手细的,一个虎口褐色斑的,一个手背有疤的。化验室残片上另一个人,手修长,做刻纹的。加上之前监控拍到的灰色外套、蓝外套、白衣女,以及档案里的周大强、周海涛、小吴。至少有七八个人在链条的不同环节活动。
“老刘,残片上那个刻纹的人,手很干净,像是专门做手工的。不是搬货的,不是投放的,是做手艺的。”
“印坊传承。”
“对。六弧纹是从印坊传下来的,刻纹的手法也是老手艺。这个人可能是印坊的后人,或者后来学的。他做的活儿是链条里最精细的一环。”
老刘把残片收好。“这个人目前没有任何其他线索。监控没拍到过,档案里也没有类似的。”
“先放着。残片上的信息太旧了,能读到的就这么多。以后如果能找到更近期的器物,或许能看清更多。”
阮清欢从派出所出来,骑车回公园。上午三卦排满。她坐在老槐树底下,一边排卦一边把今天的新能力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浅层因果回溯,目前能读到的信息主要是手的动作和特征。没有面部,没有声音,没有对话。但仅凭手部特征,已经能区分不同的人,判断他们在链条里的分工。
之前她追人靠的是监控、体貌特征、活动规律。现在多了一条路,从物件上直接读取接触过的人。物件不会说谎,手也不会。
下午收摊前,她给老刘发了条消息:今天用新能力读了采石场道具。至少三只手,分工明确。化验室残片上另有一只刻纹的手,应该是印坊传承的人。后续如果找到更近期的道具,可以进一步比对。
老刘回:收到。这个能力比监控好用。后面如果有新物证,我第一时间叫你。
阮清欢把手机放下。她坐在老槐树底下,把今天的信息补进笔记本。修为七十,浅层因果回溯解锁。读取采石场道具,识别出三只手。残片读取到刻纹手,印坊传承。能力范围目前限于手部动作和特征,无法读取面部和声音。
她在结构图的“调查手段”一栏里,在“神识感知”“气息溯源”后面加了第三项:浅层因果回溯。旁边标注:读取人造道具残留人手信息,追溯作案人员。
收拾好东西,她骑车回出租屋。路过临江路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她没有拐进老街,直接骑过去了。
进门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证物整理好,然后坐到床上调息。修为刚突破,内息还在适应新的运行节奏,比平时跳得快了一些。她放缓呼吸,让气息自己找到平衡。
调了将近半个钟头,内息才稳下来。丹田处那股温热比之前厚了一层,流转的通道更宽,末端有轻微的麻胀感,像是新长出来的枝丫,需要时间舒展开。
她睁开眼,把铜塔从柜子顶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塔身微光比平时亮了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铜塔对修为的突破有感应。她把塔放回去,重新封好。
明天出摊,一日三卦。后天净化点换材料。老粮库那边暂时没有新消息,老刘的人还在外围盯着。等下一步。
她关了台灯,躺下来。窗外起了北风,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影子打在窗帘上,忽长忽短。她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