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第二卦刚排完,老槐树底下来了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锃亮,跟公园里遛弯的大爷们格格不入。他站在队伍旁边没动,等阮清欢送走客人,才上前两步。
“阮先生,我姓何,临江控股集团的。想跟您聊几分钟。”
“您说。”
何先生没坐,站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临江控股集团 副总裁 何锦程”。阮清欢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阮先生,我们集团在临江有个老城改造项目。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一些情况,想请您做我们的私人顾问,专门负责处理……非技术层面的问题。”
“什么非技术层面?”
何先生笑了一下,措辞很讲究。“就是一些施工队反映的异常现象。工人晚上听到怪声,有的说看见东西。我们找了几拨人看过,都不太满意。后来听说北山这边有位先生看事很准,所以来请您。”
“开什么条件?”
“年薪一百万。不用坐班,项目周期内每个月来现场两三次就行。另外配一辆车,费用实报实销。”
排队的人耳朵都竖起来了。阮清欢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何总,您知道我这摊子一天挣多少吗?”
何先生看了一眼摊子上的签纸和毛笔。“这个……不太清楚。”
“一天三卦,一卦一千。收入一半捐出去。剩下的够我吃饭坐车。一百万很多,但接了您的活,我就得按您的规矩来。今天来电话让去现场,明天开会要汇报,后天领导视察让我陪着。我这摊子还摆不摆?”
何先生脸上的笑收了收。“阮先生,您可以兼顾。我们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您刚才说每个月两三次,那是现在。项目真出了事,一个电话就得过去,半夜也得爬起来。我这人懒,一天就干三件事。多了干不了。”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何先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语气放低了些。
“阮先生,临江那个项目盘子很大。涉及的拆迁户几千家,投资几十个亿。项目顺利推进对很多人都有好处。您如果愿意帮忙,不光是钱的问题,以后在临江这片地方,您说话会有分量。”
“何总,您这话我听着像交换。我帮您压住闹鬼的传言,您给我钱和面子。可您项目里那些闹鬼的事,我查过。不是鬼干的,是人干的。”
何先生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嘴角往下压了一瞬,又恢复原样。
“您查过?”
“查过一阵子了。临江拆迁片区,纺织厂宿舍区那片。住户家里墙上响、墙角臭、夜里敲门,全是道具加药剂做出来的。做这些事的人,跟您项目上那些闹鬼传言是不是同一拨,我还没查完。但有一点我确定,不是鬼。”
何先生沉默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看了一眼公园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
“阮先生,您查这些,有证据吗?”
“有一些。交给派出所了。”
“哪个派出所?”
“临江派出所,老刘手上。”
何先生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拿起桌上的名片,折了一下又展开。
“阮先生,我今天的邀请是真诚的。您不接,我理解。但有句话我想说,临江那个项目背后涉及的利益方很多,有些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简单。查下去对您不一定有好处。”
“何总,您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何先生把名片放回口袋。“提醒。我干了二十年地产,见过太多人查着查着就查不动了。您是聪明人,应该懂我意思。”
阮清欢把茶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何总,我在这摆摊三年了。刮风下雨出摊,一天三卦没断过。您觉得我是聪明人,我觉得我就是个摆摊的。摆摊的人有个毛病,认死理。一件事没弄清楚,晚上睡不着。”
何先生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阮先生,有件事跟您说一声。临江项目内部,最近也在传闹鬼的事。我们自己的员工,好几个晚上加班看见东西。施工队走了两拨人。这事您要查,不妨从项目内部查。”
“您项目内部的人,您自己查不了?”
何先生苦笑了一下。“我查了。查出来的东西,比闹鬼还麻烦。所以我才来找您。”
他没再多说,摆了摆手,沿着公园的石板路往门口走了。西装背影在遛弯的大爷和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之间越来越远,最后出了北门,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阮清欢把桌上的名片收起来,放进笔记本夹层。排队的大爷凑过来问了一句。
“阮先生,那人谁啊?开口就一百万。”
“搞房地产的。”
“你咋不接?一百万够花一辈子了。”
“大爷,我接了那一百万,你这队就排不上了。”
大爷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倒也是。你还是摆摊好。”
阮清欢把第三卦的签纸翻开,继续排卦。但脑子里在转何锦程最后那句话。临江项目内部也在传闹鬼,员工加班看见东西,施工队走了两拨。他来找她,说明他查过,查不动。他说的“比闹鬼还麻烦”,指的是什么?
项目内部的人看见东西。施工队走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对方把投放范围扩大到了项目内部,不光是拆迁户,连开发商的人也开始被吓。另一种是项目内部有人跟对方是一伙的,故意制造闹鬼传言,压低拆迁成本。
如果是第一种,说明对方在扩大目标范围,胆子越来越大。如果是第二种,说明资本内部和造假团伙之间有勾结。何锦程来请她,可能是真心想解决问题,也可能是来试探她查到了多少。
不管哪种,项目内部这条线值得挖。她之前查的都是拆迁户和住户,没有查过开发商自己的人。何锦程说员工加班看见东西,这个信息她记下了。
第三卦排完,收摊。阮清欢把今天的信息补进笔记本。临江控股集团副总裁何锦程,年薪百万邀约,拒绝。项目内部传言闹鬼,员工加班见异象,施工队走了两拨。何锦程说“比闹鬼还麻烦”。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临江控股的副总裁今天来公园找我,开年薪百万请我做顾问,被我拒了。他说项目内部也在传闹鬼,员工加班看见东西,施工队走了两拨。他最后说“查出来的东西比闹鬼还麻烦”。你那边有没有临江控股内部的线人?
老刘回:临江控股是开发商,项目总包是中建三局。我这边没有内部线人,但可以试着从施工队那边打听。你说他来找你,是真心还是试探?
“不好说。但他最后那句‘比闹鬼还麻烦’不像假话。如果他真的查到了什么,又不敢继续查,说明项目内部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老刘回:我明天找施工队的人聊聊。
阮清欢把手机放下。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她经过临江控股集团的办公楼。楼不高,六层,在老城区边缘。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门口停了几辆车。她没有停,骑过去了。
到家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坐在桌前把结构图重新看了一遍。在“资本方”那一栏下面,新添了一个点:临江控股集团,何锦程,项目内部闹鬼传言。这个点和之前查到的“拆迁户”“回迁小区”在一条横线上,都属于“目标人群”这一层。但项目内部闹鬼是新的,之前没碰到过。
说明对方在扩大投放范围,或者项目内部有人和造假团伙有瓜葛。无论是哪种,这条线都要挖。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坐到床上调息。气息沉下去,缓缓流转。丹田处那股温热稳稳地转着。今天接待何锦程,说话多了,内息有点浮。她多调了二十分钟才收功。
老槐树的枯枝刮着玻璃,沙沙响。阮清欢闭上眼,心里把明天的安排过了一遍。早上出摊,一日三卦。下午抽空去趟临江派出所,把何锦程的名片和今天聊的内容跟老刘当面说清楚。施工队那边让老刘先摸底,有结果了她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