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槐树街,醒得比别处早。
天边刚露一线白,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湿着。夜露未散,薄薄一层,踩上去像走在细雾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嫩绿,是那种新叶才有的颜色,不浓,不艳,像刚从水中捞出来。风一过,满树细响,洒下一片很轻的凉意。
小周的早餐店最早亮灯。
他起得比老周头年轻时还早。灶火点着,油锅热上。面是昨晚和好的,醒了一夜,韧劲正好。他站在案板前,把面切成条,两条一叠,筷子一压,抻开,下锅。油花翻起来,香气窜出去,半条巷子都醒了。那口搪瓷缸扣在案上,他拿起来洗了洗,倒上豆浆。豆浆是新磨的,白得发稠,顺着缸沿挂壁。
老周头坐在门口。竹椅还是那把,蒲扇也还是那把。他年纪大了,觉少,天不亮就起来。也不干什么,就坐着。有时和小周搭两句话,有时就只是看街。他看这条街的样子,像看自己的手心。
周婶的小孙子跑出来了。刚会跑利索的年纪,腿短,跑起来一颠一颠。他追一只蝴蝶。那蝴蝶白里带黄,忽高忽低,逗着他满街转。周婶在后面喊,别跑远了。孩子不听,咯咯笑。周婶也不真去追,站在门口,眼睛一直跟着。
苏城和周晓梅从巷子东头过来。
苏城走得不快,他腿脚还没好利索,但身板正了,脸上也润。周晓梅挽着他,围一条驼色围巾。围巾旧了,可干净,在晨风里轻轻摆。两人不说话,只是走。走到老槐树下,周晓梅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苏城也看。两人就这么站了会儿,接着走。
顾景舟骑车从他们身边过去。他骑得不快,车铃拨了一下,脆亮亮响。后座空着。顾念去外地上大学了,后座就老空着。他也不介意。见了人,就点点头,该响铃响铃。车筐里放着几封信,是给街坊们捎的。他这些年成了这条街的信差,谁家有信,都爱让他带。
秦瑶站在工作室门口练剑。
她的剑比从前轻快。身法也柔,像把风引在身边。剑鸣声不大,脆得像玉片相碰。几式下来,收剑,气息不乱。她额头上没汗,倒是脸上有一层很淡的光。沈砚坐在门槛上,短剑横在膝头。他手里是今天的预约簿,翻着,偶尔拿铅笔在边角写几个字。秦瑶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说,今天约得早。秦瑶说,都是急事。沈砚点头,继续看。
顾长生站在老槐树前,两只手轻轻按在树干上。他的手掌贴得稳,指节微弯。树皮粗,他感觉得清。手是热的,树也是。那股热从树心传上来,又从他掌心渗进去。他不说话。只是站着。像两个老友,彼此都在,不用开口。
陆沉从街口转出来。他穿着灰布道袍,袍角沾着晨露,深一块浅一块。身后跟着杜小满和明心。杜小满背着墨澜剑,剑柄被晨光照出一层柔光。明心跟在后头,背着自己的桃木剑,剑穗是青禾新编的,红绿相间,风里一晃一晃。
陆沉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是小周刚炸好的油条。他走到老槐树下,把纸包搁在石凳上。杜小满和明心向沈砚、秦瑶问好。石头从道场打来电话,问师父到了没有。陆沉说,到了。那边说,师祖呢。陆沉说,还没出来。电话就挂了。
阮清欢从工作室走出来。
她今天穿得素净,青灰的上衣,深色的裤。桃木剑佩在腰间,剑鞘是陆沉找皮匠新做的,不花哨。守渊玉珠在胸口,贴着里衣,温温润润。她反手把门带好,走到巷子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实。
老槐树下,众人已经在了。见她过来,都看了过去。秦瑶先叫了声阮大师。沈砚点了下头。顾长生没转身,只把手从树上放下来。陆沉抱了抱拳。杜小满和明心都站直了。小周从店里探出头,喊了声阮大师,油条好了。老周头摇着蒲扇,笑。
阮清欢走到树前,站定。
晨光穿过新绿的叶片,落在她肩上。那光很轻,像谁从高处撒了一把金粉。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巷子里,什么味道都有。油烟味,豆浆香,青苔的气息,泥土的味道。还有昨夜雨后的潮气,和今早新开的花。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冲,也不杂。就是日子本身的味道。她熟悉。每一天都熟悉。可今天,她觉得格外清晰。
风从树梢过。叶子响。她听见周婶在喊孙子吃饭。听见苏城和周晓梅走到了街尾。听见顾景舟的车铃又响了一下。听见秦瑶把剑送回鞘中。听见沈砚合上预约簿。听见陆沉和明心小声说话。听见自己的呼吸,又轻又长。
她睁开眼。
一切如常。一切,刚刚好。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工作室门口。
她来得静,像是从巷子另一头慢慢走过来的。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被一块薄被裹着。女人脸色发白,嘴唇也淡,眼眶下头乌青一片。她看见阮清欢,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那一步有点踉跄。
“阮大师。”她声音发颤,“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阮清欢走过去。她掀开薄被的一角。孩子的脸露出来。很瘦,眉心有一团极淡的青灰。那颜色不重,像谁用很淡的墨,在孩子额上点了一下。阮清欢伸出手,指腹在孩子眉间轻轻一按。孩子动了动,没哭。
“进来吧。”她说,“卦金一千。”
女人点头,像得了救,眼圈一下红了。阮清欢走在前头,把工作室的门推开。天光跟着她进去,把屋里照得透亮。预约簿还在老地方。她回头,对秦瑶说:“打碗豆浆来,给孩子温一温。”
秦瑶应了,往早餐店跑。沈砚把门帘挂起来。陆沉和杜小满、明心站在外头,没进去。顾长生又回到树前,把手掌贴上去。老周头坐在竹椅里,蒲扇轻轻摇。小周把油条从锅里夹出来,放在沥油架上。油香漫开,和豆浆的热气缠在一起,飘过整条槐树街。
工作室的门开着。
街上的光,慢慢往门里挪。阮清欢坐在桌前,把孩子接过来。那孩子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眼睛看她。那眼睛很黑,像两粒刚洗过的石子。她托着他,觉得轻。轻得像托着一整个清晨。
她开口,声音很稳:“坐吧。先说说,孩子这几日什么情形。”
女人坐下来,眼泪往下掉,又急急去擦。她一句一句说。阮清欢听着,没打断。等说完了,她把孩子交还女人,自己摊开手边的卦具。三枚铜钱安安静静躺着。她看了一眼外头。
槐树街的早晨,已经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