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腊月二十四来的。
天冷,风从北边刮过来,把巷子里的枯叶吹得满地跑。他穿了件厚实的灰布棉袍,脖子里围了条秦瑶织的围巾,颜色灰扑扑的,针脚也不匀。他自己倒不嫌弃,说暖和就行。进门先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粒子震下来。
阮清欢正在炉边看一封帖子,抬头扫他一眼:“坐。炉子上有姜茶。”
陆沉应了一声,把背上的布包卸下来,搁在桌旁。那包沉甸甸的,里头像装了砖。他却不急着打开,先搓了搓手,从炉边提了壶,给自己倒了碗姜茶。茶色深,姜味重。他喝了两口,脸上慢慢有了点血色。
“今年来得晚。”阮清欢说。
“下了场雪,班车慢。”陆沉放下碗,“到镇上时天都黑了,我在道场住了一晚,今早头班车赶来的。”
阮清欢点头。她把帖子收进抽屉,往陆沉对面坐了。炉火映得屋里发暖。秦瑶不在,去买年货了。沈砚还在协会,年底的账要封。顾长生更不知在哪个山头看雪。
陆沉把布包打开。里头果真是一本极厚的册子。封皮是深蓝的厚棉布,用麻线钉得结实。封面上用墨笔写了几个字,端端正正。
“天道宗第七十七代、第七十八代弟子名录及年度纪要。”
他把册子放到阮清欢手边,推过去一点。
“今年的。您看看。”
阮清欢没急着翻。她先端详那封面。字是陆沉的字,比以前好。四年前他写字还歪歪斜斜,写“宗”字总多一横。现在稳了,横是横,竖是竖,像他这个人。
她翻开第一页。目录。再翻,是弟子名录。一个人一页,姓名,籍贯,入门时间,师承,专长,年度表现。有的页写得满,有的页只有几行。纸页厚实,翻起来沙沙响。
杜小满那页,几乎写不下了。
阮清欢一行行看。出师。第一次独立任务。下山破煞三起。带新弟子六人。突破化境。每一条后面,都注着年月。字密,但不乱。一条一条,像树的年轮。
明心的记录也密。财气归还累计一千一百余次。教识字两班。担任师兄。卦摊收入半数交公。后面还附着个小注:明心自述,本学期新教弟子小禾已能背十二弟子名号。
她翻到中间,又看石头。石头的记录短些。采买。伙食。看守后山。后面有一行小字:与邻镇青年起争执三次,已批评,罚抄门规两遍。阮清欢看到这,嘴角动了动。像石头的作风。
“零退转。”陆沉开口,“零违规。四年了,三十六个弟子,一个没少,一个没破格。”
他说得平静,像在念账本上的一笔。阮清欢却听出了底下的分量。四年。三十六人。这数字搁在纸上,就几行。搁在日子里,是一千多个早晨的站桩,一千多个夜晚的巡夜,几百次算不清的操心。零退转,不是没想过走。是被留住了。被道场留住,被规矩留住,被人和人之间的那点暖留住。零违规,也不是没犯过错。石头罚抄门规,明心偷过财气。可错能改,改了就过了。过而不失,才能叫零。
她把册子合上,平放在膝头。炉火噼啪响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她说。
陆沉摇头:“是您教得好。”
“我教的是道理。”阮清欢说,“你做的是事。事比道理难。”
陆沉沉默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以前粗,指节上全是老茧。有几道新添的口子,是前些天修墙时让瓦片划的。他把手交叠在膝上,坐得很直。
过了好一会儿,他抱了抱拳。没说话。那一下,比什么话都重。
阮清欢也没再说什么。她起身,又给陆沉添了碗姜茶。姜茶从壶嘴里倒出来,热气升起来,把两个人隔开一瞬。陆沉接过,喝了一口。
“明年,我想再收几个孩子。”他说,“邻镇又有几个孤儿,托人来说。我还没应。”
“看准了再应。”阮清欢说。
“我让沈师兄下月去走一趟。他看人比我准。”
“他看人准,但心太冷。”阮清欢说,“你跟着去。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合起来才算数。”
陆沉点头,把这话记下了。他又说:“藏经阁想再抄一批书。秦瑶说,城里能买到好纸。我想着,要不就把前两年的讲道,也整理出来。弟子们老问,师祖到底讲过多少。零零散散的,记不周全。”
“这个让明心做。”阮清欢说,“他记性好,也肯下笨功夫。你给他备点好纸,别总用废纸背面。”
“好。”陆沉应了。
两人又说了些道场的琐碎。柴不够烧,得赶在年前再进一批。青禾的符纸快用完了,沈砚说带她去挑。明心的小本子写满了,想换本新的。陆沉说,街上买的都薄,不经翻。阮清欢说,我这儿有,顾长生送的一摞,你拿几本去。陆沉说,顾师兄送您的东西,我不好拿。阮清欢说,东西是用的。搁着才糟蹋。
陆沉走时,天已经暗了。他把册子留下,说您看着办。那册子太厚,他怕路上再弄坏。阮清欢没留他吃饭,只往他包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秦瑶回来撞见,说怎么不留人吃饭。阮清欢说,他记着明早回去带晨练。留不住。
陆沉走后,阮清欢回到里屋。那本册子还在膝上搁着。她重新翻开。从第一页看起。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日子。她看得很慢,像要把每个字都装进眼里。翻到杜小满那一页,她停下来。手指在“出师”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屋里很静。只有炉火偶尔响一声。她想起四年前,杜小满站在街对过,来来回回走。那孩子瘦得厉害,鞋上全是泥。现在他背着墨澜剑,在山里山外地跑。时间没声没响,把人都带到了今天。
她把册子放在工作台上。明天三卦,还要早起。可今晚,她想再多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