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要退休了。
这消息传出来,槐树街的人都有些不信。老周头炸油条炸了四十年,从国营厂门口支小摊那会儿起,就没挪过地方。后来摊子搬进这间小店,炉子换了三回,锅换了两回,人还是他。街上的孩子从穿开裆裤吃到戴红领巾,再到领着自家孩子来。他炸的油条,是老城区的老味道。
可人总有干不动的一天。上个月他早起和面,闪了腰。在床上躺了三天,小周忙前忙后。他就在床上想,是时候了。
小周跟了他十二年。十二年前,小周还是个瘦猴,在巷口捡瓶子。老周头给他根油条,他就天天来。也不白吃,帮着端碗擦桌。再大点,学着和面。老周头没儿没女,嘴上不说,心里拿他当亲的。如今小周的手艺,其实已经不比他差多少。只是老周头嘴硬,从不当面夸。
交接那天,店没开门。老周头把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灶台抹得能照人。小周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老周头说,你站那儿看什么,把锅再刷一遍。小周就去刷锅。刷完了,老周头又让他把地拖了。小周又拖地。俩人折腾了一上午。
中午,老周头从柜子最上头取出那只搪瓷缸。
这缸子有些年头了。白底红字,印着“劳动光荣”。缸口磕掉了一小块瓷,缸身有几道细纹。老周头把它放在水龙头下,抹了点碱,用丝瓜络里外搓。搓了三遍。又拿开水烫。烫完了,举起来对着亮处看。干净了。
小周站在旁边,见老周头把缸子递过来。
“这只缸子,是阮大师用过的。”老周头说,“往后你用。”
小周知道这缸子的来历。早些年阮清欢来店里,老周头就用这缸子给她打豆浆。后来不用了,收起来,说怕摔了。小周从没碰过。
他伸出双手,把缸子接住。缸子温热,是刚用开水烫过的。小周鼻子一酸,没说话。他退后一步,跪下去,朝老周头磕了三个头。老周头没拦他。等小周磕完,老周头说,起来吧,往后这店,你说了算。
小周站起来,把缸子抱在怀里,眼睛红红的。
老周头退休后,也不走远。
他每天搬把竹椅,坐在店门口。摇着把破蒲扇,看小周忙活。有人来买油条,他比小周还先开口:“要几根?小周,给人家炸嫩的。”小周应着,手上不停。老周头就笑。他也不是不放心,就是坐在这儿,心里踏实。
街坊们常拿他打趣。周婶说,老周头,你退休了还天天来,不怕人家小周嫌你碍事?老周头说,这店是我的,我看看不行?周婶说,你的?你不都交了吗。老周头说,交了也是我的。说得理直气壮。小周就在里头笑。
阮清欢每天清早去那买油条。她还是老时间,天刚亮。小周已经把油锅烧上了。见阮清欢来,他先打一碗豆浆。用那只搪瓷缸。缸子洗得干干净净,豆浆倒进去,冒着热气,浓得挂碗。
“阮大师,油条还在炸。”小周说。
“不急。”阮清欢就站在门口,看街上的光慢慢亮起来。
油条出锅了。小周夹出来,两根,用油纸一裹。他动作利索,跟老周头一个模子。阮清欢接了,咬一口。油条酥,软,嚼着有股子面香。
老周头这时候从竹椅上欠起身,从炉子边上摸出一个塑料袋。那袋子里头还垫了张油纸。他递过来,说:“姑娘,油条。小周炸的,比我差点,还行。”
阮清欢接过来,又咬了一口。她慢慢嚼,说:“还行。”
老周头就笑了。那笑从皱纹里漾开,比晨光还暖。小周在炉子后头也笑。他低头,把搪瓷缸又往阮清欢那边推了推。豆浆的白气升起来,和油锅里的烟混在一块儿,香得整条巷子都醒过来了。
有一天早上,阮清欢去得晚了些。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小周在炸油条,老周头在门口摇扇子。阮清欢走过去,老周头就摸出那个塑料袋。袋子装好了油条,还温着。
“今天这锅,火大了点。”老周头说。
阮清欢接过来,咬了一口。油条比平时焦,可嚼着更香。她说:“正好。”
老周头乐了。小周从里屋出来,说:“阮大师,您别听我师父的。他今早非说火小,让我添柴。这不,添大发了。”
老周头拿蒲扇拍他:“你自己手没数,赖我。”
两人又拌起嘴来。阮清欢就站在一旁,慢慢把油条吃完。她没走。等那师徒俩拌得差不多了,她把空纸袋丢进门边的竹篓里。这篓子还是老周头编的,有些散边了,但还用着。
“走了。”她说。
“明早来。”老周头说。
“来。”阮清欢说。
她走远了。老周头还坐在竹椅上,蒲扇慢慢摇。小周开始擦灶台。那搪瓷缸洗得锃亮,扣在案板上,映着一点天光。日子就这样往下过。油条还是那个味,豆浆还是那么浓。槐树街的早晨,也还是那个声气。好的手艺人,会有后来人。老周头知道。这条街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