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秦瑶走后,阮清欢没睡。
她坐在工作台前,天机球摆在木盘里,用软布半盖着。窗外的月亮已经升高了,白白的,像块凉透了的玉。工作室里没开大灯,只点了盏小台灯,光照着桌面一小圈。
她看了天机球好一会儿。这些天,用它看的都是灾劫。水管、电线、电动车。她承认,这东西好用。可心里总有个声音,轻轻的,问她一句:你就只看这些?
阮清欢把手覆在球上。
她没问灾劫。这次,她换了个问法。心里默念:“天道宗,近期有什么好事?”
天机球没马上动。像愣了一瞬,不习惯。过了一阵,玉脉才慢慢游起来。那纹理走得不急,像春水初开,河面浮着细冰。画面从球心一点点漫出来,比前几次都清。
她看见天道宗道场门口。
天很蓝,日头好。杜小满坐在那张旧松木桌后头,桌上铺着蓝布。他比现在还精神些,头发理得短,鬓角干净。对面坐了个女孩。那女孩背对着这边,只看得见个侧脸。头发扎成一把,用根红头绳系着。穿一件洗旧的碎花上衣,袖口挽到小臂。她不说话,就看着杜小满排卦。杜小满排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算的不是卦,是件天大的事。
过了一会儿,杜小满抬头,说了几句什么。那女孩听着,眼睛弯起来。她笑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不是漂亮,是亮堂。像秋天早晨从窗子照进来的光。
杜小满挠了挠后脑勺。他每次不好意思,都这样。然后他伸手到口袋里掏。掏了半天,摸出一颗糖。是那种便宜的水果糖,透明糖纸,两头一拧。他放在桌上,往女孩面前推了推。女孩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他。她笑了,把糖拿起来,捏在指尖,糖纸在太阳下亮晶晶的。
画面到这儿停了。玉脉慢慢收拢,那光也淡了下去。
阮清欢睁开眼。掌心还热着。她把天机球放回木盘。好一会儿没说话,也没动。她在心里排卦。泽山咸。咸者,感也。男女相感。杜小满的姻缘。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工作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周婶家关灯的声音。咔嗒一声,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杜小满那孩子,她是看着长大的。从当初站在桌前来回走不敢开口,到如今给女孩算卦还知道递糖。她忽然觉得,这人间的事,真不用人操心。该来的,自会来。该遇见的,自会遇见。
她没打算告诉杜小满。
姻缘这回事,提前知道了,反而不自在。他会在那儿等,会盼,会把每一个来算卦的女孩都偷偷和天机球里的侧影比一比。那就坏了。好事不能等。好事要撞上。撞上的那一瞬,人才会真正地、结结实实地高兴。
她把天机球盖好,收进木盘。
第二天,秦瑶过来送早饭。豆浆,油条,两个茶叶蛋。油条是小周炸的,老周头在旁边盯着。秦瑶把东西摆上桌,问:“昨晚又推演了?我看天机球位置动了。”
阮清欢剥着茶叶蛋,说:“看了眼别的。”
“什么别的?”
“好事。”阮清欢说。
秦瑶正倒豆浆,手停了一下:“看见什么了?”
阮清欢没说杜小满。她只说:“看见天道宗门口,一个男孩给一个女孩递了颗糖。”
秦瑶眨眨眼:“谁啊?是咱道场的吗?”
“以后就知道了。”阮清欢说。
秦瑶还要问,看阮清欢不再说,也就忍住了。她坐下来吃油条,吃得脆响。吃完半根,又问:“那以后天机球,您还看好事吗?”
“不看了。”阮清欢说,“从今天起,只看灾劫。好事不兴看。”
“为啥?”
“好事要自己遇到,才有意思。”阮清欢说。
秦瑶咬着油条,慢慢点头。她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没全懂。不过她这个人,想不明白的事,就不硬想。她低头喝豆浆,说:“那倒是。提前知道了,跟剧透似的,没劲。”
阮清欢笑了一下。
“对了。”秦瑶抹了抹嘴,“杜小满上回写信来,说明心最近在门口摆摊,有个常来的姑娘总坐在对面。不卖菜,不买东西,就站着看明心算卦。陆沉说让明心把卦金降一降,怕把人吓跑。您说陆沉是不是想多了。”
阮清欢没接话。她喝了一口豆浆。豆浆烫,她吹了吹。
秦瑶又笑:“算了,小辈的事,咱们别掺和。”
“是不该掺和。”阮清欢说。
秦瑶走后,阮清欢把碗筷收了。天机球在木盘里,软布盖得严实。她坐下来,翻开预约簿。今天三卦,还没约满。她拿起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
“天机球,只看灾劫。好事,不看。”
写完,她自己看了看,又划掉。这规矩不用写。记在心里就行。她把那页撕下来,团成团,丢进纸篓。纸团在篓里弹了一下,又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丢进去。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有孩子从街上跑过,笑声像撒豆子。阮清欢把预约簿合上,起身去浇薄荷。薄荷又长高了些,叶子绿得发黑。她拿着小水壶,浇了半壶。水滴在叶片上,滚下来,落进土里,没声。
她想起天机球里的画面。那颗水果糖,红色糖纸,在太阳下亮晶晶的。杜小满那孩子,藏了多久了?还是刚买的?她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有些事,就该让它在不知道里,自己长。
她放下水壶,回到屋里。天机球安安静静躺在木盘里。她摸了摸它,凉的。可那凉里,像藏着一点甜。像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