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第二天又来了,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钟头。
他手里抱着个旧公文包,拉链坏了半截,用根皮筋勒着。进门后也不坐,把包放桌上,一层层往外掏东西。先是几页手写的纸,再是三个折角的笔记本,最后是几张茶馆的收据。东西摊开,他站在旁边,像交作业的学生。
“我能想起来的,都写下来了。”他说。
阮清欢让他坐。他没动,嘴唇发干,看得出来一夜没睡好。秦瑶给他倒了杯水,他接了,没喝,搁在桌角。
阮清欢先看那几页纸。字迹潦草,有的地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赵谦记得不系统,可时间、地点、对方问什么、他答什么,都按先后顺序列着。一条一条,像流水账。
秦瑶凑过来看了两眼,说:“记得够细的。”
赵谦苦笑:“我不是头一天想摆脱了。有些事,怕自己忘了,一直偷偷记。”
阮清欢把纸页排开。鬼王要的消息,来来回回就是三类。
协会核心成员的行程,去哪开会,见什么人,几时走。协会要推什么规范措施,草案还没发,那边先摸到底。再就是阮清欢自己的动向,接了什么案子,见了什么客人,隔多久去趟青云镇。
“张大师那回。”赵谦指了指其中一页,“比试前三天,他们让我把时间地点报过去。后来就有自媒体到场,文案都提前写好了。”
秦瑶哼了一声:“怪不得那天来得那么巧。”
“苏家的事,他们也早知道。”赵谦说,“林伯渊那边要动,鬼王的人让我先透个底。说苏家宅子里的阴煞,他们早盯上了。等林伯渊得了手,再从他手里扣东西。”
阮清欢听到这,眉头微动。林伯渊那次,苏家几近翻盘,她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如今串起来了。
“还有新规推行前,他们让我撺掇几个人在会上反对。”赵谦的指尖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下,“找的是孙茂才。我没直接说,就透了点风。孙茂才自己就往上扑了。”
他说完,像卸了半身力气,一下坐在椅子上,背弓着。
阮清欢看他一眼:“你倒是不替自己瞒。”
“瞒不住。”赵谦说,“您比我清楚。我这样的人,越瞒越死。”
这话说得实在。沈砚靠在墙边,轻轻点了点头。
阮清欢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赵谦还写了几个人名,后面画了问号。她指了指:“这两个呢?”
赵谦的手在膝盖上摩挲:“我猜的。鬼王的人不单我一个。有一回在茶馆外头,我瞧见协会的章明跟一个灰衣服的在后巷碰头。章明管档案,平时话不多。他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着打。还有刘彩英,财务那边最底层的,她老母亲瘫在床。鬼王的人最会挑人。有软处,就用软处拿你。”
阮清欢把本子合上。
“先不动这两人。”她说。
秦瑶看她:“都摸出来了,还不抓?”
“抓了,后头就断了。”阮清欢说,“鬼王知道我们摸到他的线,会换一批人。新的人更隐蔽,找起来更难。眼下这三人,我们都清楚。与其换一批我们不知道的,不如留着这批我们知道。”
沈砚点头:“明线比暗线好防。”
赵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明白过来。他身子往前倾:“阮会长,您的意思是,我继续去茶馆?”
“去。”阮清欢说,“照常去。以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那我传什么?”
阮清欢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天阴了一上午,这会儿才有点亮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巷子湿漉漉的。
“鬼王爱听什么,你就说什么。”她转过身,“只有一条。他问的东西,你先来报我。我给你什么,你带什么。”
赵谦怔了两秒,随即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您让我当您的线。”
“不是我的线。”阮清欢说,“你照旧当鬼王的线。只是往后,他收到的每一条,都先过我这一关。”
赵谦的眼眶又有点红。他端起那杯水,一口喝下去。水凉了,他像没觉出来。
“那,我现在要传什么?”
阮清欢没急着说。她坐回椅子里,手指在预约簿上轻点。
“你下回去,就讲一件事。说我下个月要去昆仑墟。封玉者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我要亲自去取。”
赵谦瞪大了眼:“真去?”
“假的。”阮清欢说。
秦瑶先反应过来:“您是拿自己当饵。”
“不去昆仑墟。去个比昆仑墟更近的地方。”阮清欢说,“鬼王一直盯着天道宗。我离开老城区,他一定觉得机会到了。道场那边,陆沉带着十二个孩子,明面上没人守。他若想动道场,就会选这个空档。”
赵谦咽了口唾沫:“那,我要不要说得再真一点。比如,您走的时间。”
“不用说太死。”阮清欢说,“越含糊,他越信。你把话递过去,剩下的,他自己会查。他一查,就有人动。到时候我们看他往哪动。”
赵谦点头。他坐在那儿,腰慢慢直了些。这个人被压了三年,如今总算有口气能匀出来。
沈砚从墙边走过来,给他倒了第二杯水:“往后你每次去茶馆,我都在外头。你不必找我。有事,水杯放右手边。”
赵谦抬头看他:“右手边是……”
“是给我看的。”沈砚说。
赵谦“哦”了一声,把杯子往右手边挪了挪,像练了练。
屋里静下来。外头有人骑三轮车经过,哗啦一声,又远了。阮清欢看看时间,快到下午三卦的点了。她开始收拾桌面,把赵谦那几页纸叠好,锁进抽屉。
赵谦站起来,拎起旧公文包,说:“那我先回。明天晚上,我去茶馆。”
“去吧。”阮清欢说,“精神头放稳。你越慌,他越不信。”
赵谦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来。他朝阮清欢鞠了一躬,推门出去。
秦瑶等他走远,才说:“这步棋,险。”
“险棋才快。”阮清欢说,“鬼王从赵谦嘴里听了我三年的真话。现在换一句假的,他分不出来。”
她看向窗外。天又阴了,像要落雨。
“真话听多了的人,最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