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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弟子的最后一位,是个女孩,叫白芷。

她不是自己来的。是镇西头王婆领来的,说这孩子在她家帮了两年工,手脚麻利,就是命苦。爹上山采药摔了,没救回来。娘改嫁去了外县,再没音信。王婆年纪大了,养不动了,看道场收孩子,就送来碰碰运气。

陆沉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一,长得比同龄人矮半头,眼睛倒是亮,看人时不躲。陆沉又问她,怕不怕吃苦。她说在王家挑水劈柴,天不亮就起,不怕。陆沉回头看了眼沈砚。沈砚点头。于是白芷留下了。

白芷入门的第二天,陆沉把杜小满叫到正殿前,指了指墙上的名册。那上头已经写了十一个名字,加上白芷,十二个。杜小满一个数过去,心里算了算,抬头问:“师父,十二个了,是不是够数了。”

陆沉说:“够了。十二个,正好。”

他说完,让杜小满去把其余人都叫到祖师堂。人很快齐了。十二个孩子挤在不大的堂屋里,肩挨着肩,谁也不敢乱动。祖师堂里还没摆新牌位,只在供案上并排放着几块木料和一副刻刀。

陆沉净了手,点上三炷香,朝封玉者塑像拜了三拜。把香插好,他转过身来,面对弟子们。

“天道宗开山时,祖师座下十二名弟子。这十二位前辈,跟着祖师镇守封印,最后都折在了那场大乱里。宗门虽散,名号不能断。我前些日子从祖师日记里,把十二位前辈的名号一个一个抄了出来。”

他指了指左侧案上那排新做的木牌位。

“这是开山十二弟子的牌位。往后就供在祖师左侧。香火不断。”

陆沉说完,先请开山弟子的牌位。他双手捧起第一块,念了名号。木牌是梨木,上了层薄薄的桐油,字是陆沉自己刻的。他刻得慢,每一笔都重,刻废了三块才成了这些。

十二块牌位依次请上供桌,排成一列。牌位不大,可十二个并在一处,看着就有了森森的气。

陆沉又转向右侧,那几案上还空着。

“这边的位置。”他指了指,“留给本代弟子。十二人,与当年一样。不是我硬凑的。你们一个个来,今日正好够数。兴许祖师就是这么安排的。”

他从身后取出一叠新木牌。这些比左侧的稍小,也轻些,木料新,桐油的味道还没散尽。他把第一块拿在手里,看着杜小满。

“天道宗第七十七代弟子,杜小满。”

杜小满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到。”

“这牌位是你自己的。往后的香,你也要自己受。”陆沉说,“我不替你请。自己放上去。”

杜小满接过木牌。牌面光滑,刻着他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陆沉刻的:天道宗第七十七代首徒。

他把木牌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周围一点声没有。他走到右侧供案前,把木牌端端正正放在第一格。木牌立住,和开山弟子那一列遥遥相对。

剩下十一块,陆沉挨个念名。石头、阿顺、阿贵、陈小星、阿来、青禾、满仓、白芷,还有三个后入门的孩子。每念一个,就有一个孩子过去,接牌,放好。有的手抖,有的眼红,有的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脸。白芷放牌时鞠了一躬,朝牌位轻轻说了句什么。

十二块木牌全部立好。右侧那一列,也有了样子。

陆沉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袍,对着左右两列牌位各鞠一躬。弟子们学他的样子,也鞠躬。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

“从今天起,天道宗第七十七代,正式立了。”陆沉说。

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稳。

“你们不光是徒弟,也是门里的根。根扎在青云镇,扎在这座老宅。往后人来了,会看见你们的牌位,会说,哦,原来那一代是这十二个人。”

杜小满盯着自己的名字。那块牌位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字刻得深,一笔一划都清楚。他旁边是开山弟子的牌位,年代久了,有几块边角已经磨圆。他忽然觉得自己跟那几位从没见过面的前辈,有了点什么牵连。

晚上,他回到屋里,把灯挑亮,站在床头看那张规矩。纸已经有些旧了,四角微微翘起。陆沉描过的笔画还清楚,秦瑶给的砚台还压着一张练字纸,沈砚刻的章子在印泥盒边躺着,顾长生点的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他知道在。

他拿出笔,蘸了墨,在规矩下方又加了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比刚来时端正了不少。

“天道宗第七十七代弟子,杜小满。祖师在上,弟子绝不让宗门蒙羞。”

写完,他搁下笔。墨字在油灯下反着点光。他把纸重新贴好,又在下面按了按,怕边角翘。石头睡对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杜小满回头看他,见他抱着被子睡得正香。

他笑了下,把灯吹了。

道场的日子照旧。每天天不亮,陆沉带着弟子们练功。秦瑶来上课,教识字,教基础卦术。她给每人发了本手抄的小册子,从天干地支讲起。沈砚管后勤,每季度查一次账,考一次品性。顾长生隔一阵来一回,领着孩子们闭着眼摸东西。阮清欢每月初一十五来讲道,有时讲卦理,有时讲世情,有时只坐在老槐树下,让弟子们一个个上来问。

十二个孩子,渐渐有了各自的模样。杜小满稳重,石头莽撞但心热,阿顺胆小却仔细,白芷话少手巧,青禾年纪最小但背书最快。陆沉不偏爱谁,也不苛责谁,谁松了紧一紧,谁绷了松一松。

这天深夜,老城区的工作室里,阮清欢正准备收工。她刚送走最后一个预约客人,桌上那本预约簿还摊着,明天三卦已经写满。秦瑶从青云镇回来,带了一小包新摘的槐花,说蒸着吃。

她刚把槐花放进竹篮,窗台上一张传讯符亮了一下。她拿过来,展开。是陆沉的字迹,写得端端正正。

“阮大师,十二弟子收齐。天道宗第七十七代,正式立。陆沉拜上。”

阮清欢看完,把符纸轻轻折好。她打开预约簿的扉页,那里夹着许多东西。林慧的第一张凭证存根,边角已泛黄。顾念小时候包大白兔奶糖的那张糖纸,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墨尘留下的小纸条,字迹淡了,纸也软了。她把传讯符也夹进去,和其他东西挨在一起。

扉页厚得有些合不拢。阮清欢用手压了压,把预约簿放回原处。

窗外的槐树街静了。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夜市散了的油烟气。她站起来,推开半扇窗。远远的,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晃。

“十二个了。”她低声说。

像是说给风听,也像说给那些夹在扉页里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