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满把那张纸贴在床头,用饭粒粘的。
纸不大,是从练字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角有点卷。他写了好几遍才定稿。第一遍“卦”字写错了,第二遍“捐”字漏了一横,第三遍总算都写对了,就是字有大有小,歪歪扭扭。
贴好后他退了两步看,觉得还算齐整。又从床底下抽了块旧布,把床沿擦了擦,才去上早课。
陆沉头一个看到。
他每天要去弟子房转一圈,看谁被子没叠,谁地没扫。转到杜小满那间,一进门就看见床头那张纸。他站近了看,没说话,脸上也没表情。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凑到墙边,把几个字描了一遍。
描得很轻,只把太歪的笔画顺了顺,没改结构。杜小满的字丑是丑了点,可每一笔都认真,下笔重,纸背面能摸出印子。这样的字,陆沉不想动太多。
描完他把炭笔收起来,又看了眼,转身出去。门还是虚掩着,跟他进来时一样。
杜小满晌午回屋,一眼就瞧出字不一样了。他凑近看,有的笔画被人描过,比原先直了些,可还是他的字。他正纳闷,石头从门口经过,说:“陆师父早上进来了,在你床前站了老半天。”
杜小满没说话。他把纸揭下来,发现背面有几处炭笔的痕,淡淡的,像谁在纸上试了试手劲。他又把纸贴回去,这次压得更平。
隔天上午,秦瑶来给弟子上识字课。课间休息,她把杜小满叫到廊下,手里提着个蓝布包。
“你的规矩,我看了。”她说。
杜小满一下子站直了,像被先生点名。
“字比我想的好点。”秦瑶说,语气里带点笑,“不过拿饭粒贴墙上,过阵子就掉了。下回用这个。”
她把蓝布包递过来。杜小满接了,沉甸甸的。打开,是一方砚台。不大,比拳头宽些,青灰色,边上刻着一小丛竹子,刀口利落。砚心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这砚,我早年间在旧货摊上收的。”秦瑶说,“不值钱,但下墨快,也匀。你拿去用。练字得用毛笔,不能老拿炭笔在地上划。”
杜小满抱着砚台,半天没说话。他不是没见过砚台,镇上小学堂里有一方,比这个小一半,先生宝贝得不行。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有一方。
“谢谢师叔。”他鞠了个躬,弯得深。
“行了。”秦瑶说,“写字去吧。下月我来看。”
秦瑶走后,杜小满把砚台用蓝布包好,放在床头的小木格里。他每天下午收了工,就打一碗水,磨一点墨,用旧报纸练字。墨不浓,纸也旧,可他写得起劲。
又过了几日,沈砚来了。
他每季度来道场做品性考察,这次带了一本新册子,是要给每个弟子建个日常记录。转到杜小满屋里,他站在床头看那张纸。
“这规矩,你自己写的?”
“嗯。陆师父描过几笔。”
“看得出。”沈砚说,顿了顿,“有章吗。”
杜小满没懂:“啥章?”
沈砚从包里摸出一块青田石,长方,拇指大,底是平的。又掏出一把极小的刻刀,刀尖细得像针。
“私章。盖上,白纸黑字才有根。”
他说着,拖了张凳子坐下,把石头放桌上。杜小满赶紧把油灯点起来。沈砚就着光,在石头底部画了个倒着的“满”字,再下刀。他刻得慢,刀在石面上走,发出一声声极轻的“嗒”。杜小满在旁边看得出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刻了小半个时辰,沈砚把刻刀放下,拿起石头在嘴边吹了吹。他从印泥盒里蘸了点红,往纸上一按。一个方方正正的“满”字,落在规矩下方。
“这是你的名。”沈砚把章递给他,“以后往纸上写东西,写完盖上。表示你认。”
杜小满拿过来。石头温温的,他握在手心,觉得比什么都重。
“谢谢沈师叔。”
沈砚摆手,起身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印泥省着用,贵。下次我来带一盒新的。”
沈砚走后第三天,顾长生来了。
他来从来不打招呼,想来就来了。那天下着细雨,他撑把旧竹伞,顺着后山小路下来。杜小满正在廊下练字,抬头看见他,叫了声顾师叔。
顾长生收了伞,立在墙边。他照例先去老槐树那儿站了站,又到祖师堂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慢腾腾走进弟子房。陆沉不在,石头他们在练功场。屋里就杜小满一个。
“听说你立了规矩。”顾长生说。
杜小满把床头的纸指给他看。顾长生走近,没碰纸,只眯着眼看。他的左手食指翘起来,在纸面右侧点了一下。没挨着,就点在空中。
“这点,算我的。”他说。
杜小满没明白。
“规矩立了,就是给自己套了个箍。”顾长生收回手,“人人都会立。能不能守住,看你自己。我在这儿点一下。往后你破了规矩,这个点会淡。”
杜小满低头去找,发现纸上并没有印记。
“我看不见。”他说。
“你照常过日子,该看的时候自然看得见。”顾长生说。
杜小满又问:“那淡了怎么办?”
“重新描一遍。”顾长生说得轻,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规矩破了不要紧。描一遍,它还是规矩。”
杜小满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描一遍,还是规矩。
“你每天早晚看一遍。”顾长生补了一句,“看着它。不为什么,就为让它知道你在。”
他说完,又站了会儿,就出门去了。杜小满送到廊下,见他也不打伞,淋着雨往后山走。那雨细得像粉,落在灰袍子上,一会儿就湿了一片。
当晚,杜小满睡下前,先到床头看那张纸。油灯照得纸上字迹发暖。他左看右看,没找到顾长生点的那个凹点。可他知道,它在那儿。
第二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还是看。晨光透过窗纸,白亮亮一片。纸上隐隐约约有一点,极浅极浅,像针尖在墙上留的痕。他伸手摸,是平的,没有任何凹凸。可他就是看见了。
从那以后,杜小满每天早晚各看一遍。起床看,睡前看。有时下地回来累得眼皮打架,也撑着走到床头,就着一点天光看一眼,嘴里念一句。
“卦金五百。破煞半数,捐孤儿院。日三卦,不议价。”
念完了,再吹灯睡。
陆沉有回夜里查房,见杜小满站在床头嘀嘀咕咕。他站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轻着脚走了。
道场里的日子照旧。站桩,识字,修房,吃饭。杜小满的字一天比一天好。秦瑶送的砚台,磨得砚心更亮了。沈砚教的章,盖在本子上,红红的,方正。顾长生的点,一直没有淡。
石头问过他一回,说你天天晚上跟墙说话,魔怔了。杜小满笑了笑,没解释。有些事,说出去就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