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满在道场住的头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硬,被褥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不算难闻,可他就是闭不上眼。在家的时候,他睡在奶奶外屋的小床上,夜里能听见奶奶翻身,能听见隔壁院子的狗叫,能闻见灶台那边飘过来的柴火味。这里的夜里太静了,静得他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爬起来,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院子里月色很好,亮堂堂的,地上像铺了层薄霜。他走到老槐树底下,在石凳上坐下,抬头看那些枝枝叶叶。树叶在月光下泛着银边,风一过就簌簌地响。他忽然想奶奶了,想她这会儿是不是还在缝衣裳,是不是又忘了点灯。
“睡不着?”
杜小满一激灵,扭头看见秦瑶从偏殿那边走过来。她穿着件深色练功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提了盏小风灯。
“秦师叔。”杜小满站起来。
“坐下吧。”秦瑶把风灯搁在地上,自己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了。风灯的火苗很稳,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头一回离开家,都这样。”她没看杜小满,像是在跟树说话,“我头一回来青云镇,住进这间道场,也睡不着。半夜在院子里走圈,走到天亮。”
杜小满重新坐下,两手撑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师叔,我有个事,想问您。”
“问。”
杜小满抿了抿嘴,说:“我能修炼好吗?”
秦瑶偏过头看他。他赶紧补了一句:“我舅公就没有修炼资质。我奶奶说,我舅公学什么都慢,就是手艺练出来了。我怕我也随他。”
秦瑶没接话,倒是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出了会儿神。
“你舅公没有修炼资质。”她慢慢说,“这是事实。可你想想,他刨出来的剑坯,封玉者转世握在手里,握了两辈子。”
杜小满眨巴着眼。
“封玉者转世是谁?”
“你先别管这个。”秦瑶摆摆手,“反正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你舅公不会打架,不会画符,灵气更是一丝没有。可他那柄剑坯,一直被用到了最该用的地方。你说是修炼资质重要,还是刨好一剑坯重要?”
杜小满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干过很多活,掌心有茧,指节处好几道小口子。他想起奶奶家房梁上挂着的那些刨花,卷曲的,薄得透光,他小时候总拿起来当哨子吹。奶奶说那是舅公刨的,放了好几十年,一碰就碎,可样子还是好看。
“舅公的刨子,现在在祖师堂里。”杜小满低声说。
“对。”秦瑶应得很快,“和封玉者塑像放在一起。”
她顿了顿,像在掂量底下的话怎么说。
“那可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外甥孙。陆沉把刨子请进去的时候,还没认出你来。就冲那柄剑坯,冲他的手艺。你舅公一辈子只干了一件事,干到极致了。天道宗认这个。”
杜小满抬起头,喉咙动了动。
“那我要是练不好呢?”
“你现在想这个太早。”秦瑶把风灯挑亮些,“练不好就接着练。你舅公那剑坯也不是一天刨出来的。道场后头堆着的木料,你见着没有。他当年刨坏的,怕是不比那少。”
杜小满没再问了。
他坐在石凳上,两条腿并着,脚趾头在布鞋里蜷了又伸。月亮从老槐树东边挪到了西边,夜风凉下来,他把外衣裹紧了些。
“师叔,我明天能开始练拳吗?”
“明天?陆沉不是给你排了晨课吗。”
“我是说,再早点。天不亮就起来。”
秦瑶笑了一下:“起得来你就起。寅时三刻,院子中间。我晨练也在那会儿,你自己来。”
杜小满用力点头。
秦瑶拎起风灯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不去睡觉,明天拿什么练。快去。”
杜小满应了声,小跑回弟子房。他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秦瑶还站在院子里,风灯的光慢慢朝偏殿那头移过去。
这一回他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寅时,陆沉推开房门时,外头还是黑的,可练功场那边已经有人影在动。
他走近一看,杜小满已经在那儿了,正按着昨天下午教的架势站桩。姿势还不大对,腰有点僵,跨也沉不下去。可他站得认真,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后襟湿了一小片。
陆沉在他旁边站定,也不说话,先纠正他的腰。
“腰松开。不是让你挺着,是让你坐着。”
杜小满调整了一下。
“呼吸跟上。别憋着。憋着气站桩,把胸口憋坏了。”
杜小满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晨色里散开。
秦瑶也来了,还是那身深色练功服,剑提在手里。她朝陆沉点了下头,到练功场另一头练剑去了。剑风轻响,节奏稳当。
陆沉看杜小满站了小半个时辰,身子有些晃,说:“收了吧。活动活动腿。”
杜小满收了势,两条腿直打颤。他咬牙没坐,慢慢在院里走了半圈,又回来。
“师父,我还能再站一会儿。”
“明儿再站。头一天,悠着点。”
杜小满点头,用袖子擦汗。这时候天边泛白了,鸟叫声从后山传过来,一声一声脆得很。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几片嫩叶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陆沉抬头看了眼树。
“这棵树比你精神。”他说。
杜小满憨笑。
早饭时候,杜小满连喝了三碗粥。明字辈还没入门,如今道场里就他一个弟子,饭桌上三个人,秦瑶吃得慢,陆沉吃得快,杜小满吃得最多。吃完,他把碗筷收去厨房洗。水缸里的水昨晚上挑的,还满着。他舀了半瓢先洗手,又另舀了洗碗。洗完把灶台擦了一遍,锅盖抹得能照人。
秦瑶路过厨房门口,看他在那儿吭哧吭哧擦灶台,对陆沉说:“这孩子眼里有活。”
陆沉正坐在廊下补他那本拳谱:“穷人家孩子,打小自己找食吃。眼里没活,活就干不完。”
上午的课还是站桩。陆沉把昨天教的几处姿势又掰开揉碎讲了一遍,还亲自做了示范。杜小满学得不快,每个动作都要来回问,问得很细。陆沉就一遍一遍讲,也不急。
“师父,这个手,是不是要再高一点。”
“对。你对着槐树练,手抬到树身上那道疤的位置。”
杜小满就站到树跟前,抬着手臂,对着那道陈年旧疤,一点一点调。
日头升起来,照得练功场亮堂堂。杜小满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一板一眼地动。
歇息时,他跑到祖师堂门口看了一眼。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望进去,封玉者塑像安安静静立在正中,旁边的旧木盒也安安静静。晨光从东窗进来,照在木盒面上,那层旧浆泛着温润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又跑回练功场。
陆沉问他跑哪儿去了。他说去看看。
“看什么?”
“看舅公。”
陆沉没说话,拍拍他后脑勺:“上课了。”
杜小满就位,重新站好桩。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短下去,又一点一点往东偏。等他收功时,上午已经过了大半。他浑身湿透,脸上却比昨天多了点底。秦瑶说得没错,资质那东西,太远了,眼下能抓住的只有一站一蹲一呼一吸。
他抹了把汗,仰头看老槐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祖师堂那边,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墨澜的刨子正安静地泛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