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留在了青云镇。秦瑶回老城区之前帮他把正屋收拾了出来,歪斜的窗框重新钉正,碎玻璃换掉,旧报纸揭下来叠好放在墙角。她说这些报纸虽然不能挡风了,但留着,上面印的日期是墨澜还住在这儿的时候。
陆沉把他师父陆玄的灵位从出租屋搬了过来,放在正屋靠墙的条案上。灵位旁边是顾长生送的那盆绿萝,藤蔓从条案边缘垂下来,在灵位前投下极淡的影子。和师父还活着的时候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差不多。
秦瑶画了一张道场规划图。正殿坐北朝南,地基压在枯井正上方,玉气从井口上涌穿过正殿地面正中央的阵眼,往四周扩散温养整座道场。偏殿分列两侧,东侧做弟子房,西侧做藏经阁。藏经阁的位置刚好在老槐树的树冠遮蔽范围内,夏天遮阴冬天透光。
练功场设在院子正前方,青砖地面不铺石板,保留墨澜当年踩过的每一块砖。老槐树原地不动,木工凳放在树下,剑坯放在木工凳上。这些物件不是道场的附属品,是道场的根基。
沈砚每隔三天从老城区开车送一次物资。木板、水泥、瓦片、工具箱,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他的短剑用来拆包装箱比刻符还顺手,剑尖一挑封箱胶带应声而断。秦瑶说你这把剑现在最大的用处就是开快递,沈砚说剑法不拘泥于形式。陆沉在旁边听了点点头,说天道宗的剑法入门第一课也是这句话。
顾长生拄着竹杖在枯井边站了很久。他把右手伸进井口,墟心能量残留的灰白色光晕在指尖凝聚,沿着井壁缓缓下探。他说玉气从井底上涌之后沿着地底岩层的天然裂隙往东南方向扩散,最浓郁的位置正好在老槐树和正屋之间的那片空地上。
正殿的地基应该往东偏三尺,压在玉气的正上方。陆沉拿卷尺量了三尺,在地上用白粉笔画了一道线。顾长生又感应了片刻,说偏殿的藏经阁地基往南偏一尺半,避开地下一条枯水沟。陆沉又画了一道线。
阮清欢每周去一次青云镇。她到的时候陆沉通常正在老槐树下练拳。天道宗的入门拳法,招式极简,一共九式,每一式对应一种灵气的运转路径。陆沉打得很慢,拳风扫过木工凳上的剑坯,剑坯发出极轻极脆的鸣响。
不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是桃木纤维在玉化之后特有的共鸣音,像木头和玉石同时在轻轻哼唱。秦瑶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说墨澜在回应。阮清欢说不是墨澜在回应,是剑坯里墨澜封存的那缕执念还在,感应到了天道宗功法的灵气运转。它在替墨澜看这片院子一天天变成道场的样子。
老宅一天天变样。歪斜的门窗重新扶正,漏雨的屋顶换了新瓦,老槐树下的落叶被清扫干净但树根周围的青苔保留原样。木工凳上的“给哥”两个字陆沉每周用软布沾清水擦一次,擦完之后退后两步看看有没有碰坏边角。枯井的青石板重新铺平,井口周围嵌了一圈昆仑玉粉混合糯米灰浆做的封印环,既能引导玉气上涌又不让地气外泄。
一切在缓慢而稳定地推进。不赶工期,不设deadline,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按照道场的节奏来。陆沉每天清晨在老槐树下练拳,上午和沈砚一起干活,下午整理天道宗的功法残篇,傍晚坐在木工凳旁边看夕阳从老槐树的枝丫间落下去。
他说他在天道岛上的那些年每天的日落也和现在差不多,但那时候看日落心里想的是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守住玉蝉,现在想的是明天偏殿的藏经阁要开始上梁了。
当夜,阮清欢在老城区工作室中,取出天机盘。秦瑶在茶室里整理道场的施工进度表,沈砚在厨房磨咖啡豆,顾长生在轮椅上握紧松开荞麦壳布球。她把天机盘放在工作台上,盘面上的符文在台灯的暖光里泛着极淡的玉色光晕。手掌按在盘面上,灵力注入,玉针开始微微颤动。
她心中默念了一句话。天道宗道场建成后,下一步该去哪里。
玉针开始转动。从正西开始,那是青云镇的方向,天机盘上次指向的位置。缓缓越过西北,越过正北,速度越来越慢。秦瑶大概听到了天机盘玉针转动时极细微的嗡鸣声,从茶室探出头来。沈砚把咖啡机停了,磨豆子的声音戛然而止。顾长生手里的荞麦壳布球停在掌心。
玉针停在了西北偏北的方向。昆仑墟的方向。但不是昆仑墟主脉,不是颐字矿洞的位置,也不是玉脉核心那根倒悬玉柱所在的地下穹顶。是昆仑墟更深处,守渊湖底再往北,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区域。封玉者封印墟心前,最后待过的地方。
她的前世,天机阁阁主,和封玉者,在两千六百年前见过一面。她是天机阁阁主,站在山门前对弟子们说“将这枚玉环代代相传”的那一刻,就知道封玉者会在昆仑墟的某个地方等她。封玉者留下九件遗物、天道印、颐箭,把三元平衡的接力棒交到她手里。天机阁阁主留下玉环、天机盘,把自己主动选择成为第七世的答案重新交还给她。两个人各自用各自的方式布了同一局棋,等了两千多年等到同一个人。
秦瑶问指针指向哪里。阮清欢看着天机盘上指向西北偏北的玉针,说昆仑墟最深处,封玉者封印墟心前最后待过的地方。她和封玉者共同留下的秘密就在那里。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树皮上那道封玉者留下的刻痕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玉色光泽,刻痕末端指向的方向从天机盘玉针停下的那一刻起,和玉针的指向完全重合。两条线,一条是封玉者留在树皮上的,一条是天机阁阁主留在天机盘里的。两条线穿过了这么多年的光阴,在槐树街工作室的茶桌上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