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在槐树街正西,车程不到一个小时。沈砚把车停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那棵槐树比槐树街那棵年轻一些,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枯叶,在初冬的风里轻轻晃。镇子是典型的江南古镇格局,青石板路两旁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沿街的河道边有几个老人坐在马扎上晒太阳。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霉味,是老木头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墨澜的老宅在镇子最西边,再往外走就是农田。秦瑶提前联系了镇上居委会,拿到了院门钥匙。钥匙是铜的,表面磨得锃亮,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发黄的医用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墨宅”两个字,字迹褪得有些模糊了。她说居委会大姐交钥匙的时候还问了一句,说那院子空了太久,你们去了别嫌弃。
院门虚掩,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一声极悠长的吱呀声。门楣上的木匾早已腐朽脱落,只剩两个铁钉锈迹斑斑地钉在原处。院子里青砖地面长满了青苔,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地毯上。老槐树的枯枝伸出院墙,枝丫光秃秃的,树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边缘已经腐烂发黑。
正屋的门窗歪斜,窗框上的木榫头松了大半,几块玻璃碎了,用旧报纸糊着,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簌簌响。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几根椽子已经断了,从断裂处能看到屋里漏雨后留下的水渍。
墨澜的木工凳还放在老槐树下。凳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四个凳腿有三个歪了,但凳子没散架,还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凳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和尘土,陆沉走过去,弯下腰,用袖子轻轻拂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清理一件易碎的古董。落叶被扫开之后,凳面上那行字露了出来。是用刻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痕不深但笔画很稳,经历了这些年的风吹雨打仍然清晰可辨。
“给哥。”
墨澜留给墨尘的东西全在这间院子里。木工凳上刻着给哥,枯井里封着剑坯,正屋的工具箱里大概还塞着他没用完的砂纸和木蜡油。这个人把自己所有的作品都留给了哥哥,自己什么都没带走。
阮清欢从行囊里取出墨澜的桃木剑剑坯,放在木工凳上。剑坯在守渊玉珠的长期温养下木质纹理越来越清晰,深褐色的桃木纤维里透出极淡的玉色光泽,和墨澜封存在剑坯里的那缕执念一样温润无声。剑坯和木工凳,墨澜的两件遗物,在他自己的院子里重逢了。剑坯放在凳面上,凳面上刻着给哥。他生前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墨尘,死后他的剑坯替他回到了故乡。
秦瑶眼眶有点红,拿袖子按了一下眼角。陆沉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步伐不快,每走几步就用脚轻轻探一下地面的青砖,感受脚底传来的地气反馈。走到正屋后方时他停住了。正屋后方有一片空地,大概几十平,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荒草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边缘长了一圈暗绿色的苔藓。
墨澜封存剑坯的那口枯井。
陆沉站在枯井边,闭目感应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时灰色瞳孔里映着荒草和枯井的影子,语气很稳,和他在天道岛上说“天道宗第七十六代传人陆沉奉历代祖师遗命将此信物交还第七世”时一样郑重。他说这口井井底的地气极浑厚,天道宗的道场可以建在这里。地脉从青云镇西边的矮山一直延伸到这口井的正下方,在这片空地下面形成一个天然的回风聚气格局。这种格局不是后天布置的,是天然形成的,封玉者在创建天道宗时首代护山大阵的核心阵眼也是选在这种格局上。墨澜当年把剑坯封在这口井里,大概是感应到了井底的地气,知道这里能温养剑坯的木质纹理。
秦瑶听了赶紧掏出手机记录,嘴里念叨着枯井地气回风聚气格局天然形成,说回去要整理进道场选址的评估表里。陆沉又用脚探了探枯井周围的几块青砖,说这片空地面积够建一座小型道场,井口可以作为阵眼,老槐树是天然的青龙位,正午日照充足阳气充沛,周围环境清幽没有煞气来源。
秦瑶问那墨澜的院子怎么办,拆了还是保留。陆沉想了想,说不拆。把正屋修缮一下,作为道场的客堂,木工凳放在老槐树下,作为道场的静思处。墨澜的院子本身就是天道宗道场的一部分,不用改,只需要修。
秦瑶说这个主意好,沈砚已经翻开笔记本开始画院子的平面图,正屋、枯井、老槐树、木工凳的位置一一标注清楚。陆沉在旁边补充了几句枯井作为阵眼的具体方位和地气引导的设想,两个人蹲在老槐树下对着笔记本讨论起来。
顾长生拄着竹杖站在枯井边,左手食指轻轻翘起,墟心能量在指间凝聚成极淡的灰白色光晕。他说这口井的地气确实干净,没有阴邪残留,墨澜当年选的位置很准。秦瑶蹲在井口边拿手电筒往下照了照,说井壁上刻了东西。陆沉和沈砚同时站起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