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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玉山说完那句话,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冷场,是他故意留出来的空白。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不差这一时半刻。他把茶壶从茶海上端起来,给阮清欢的杯子续满,动作不急不缓,壶嘴对着杯沿倾斜的角度都像量过。

“武夷岩茶,牛栏坑肉桂。”他说,“和苏世杰收到的那盒茶叶同一个产区。不过他那盒被人掺了骨灰,我这盒没有。”

阮清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桂皮香和果香交织,确实是正经的好茶。她说:“傅先生对苏家的事了解得很清楚。”

“不是我对苏家的事了解得清楚,是我对鬼医做的事了解得清楚。”傅玉山放下茶壶,双手搁在膝盖上交握着,“鬼医的墟心结晶是玉阙集团给的,他替林家办事是周鹤鸣牵的线。我不参与集团的业务决策,但集团的内部情报我有一份阅览权限。你破了聚阴阵,超度了老仆冤魂,剥离了控魂符,最后在精神病院地下二层把母咒从鬼医身上渡给了顾长生。整个过程的每一份报告我都看过。”

沈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傅玉山说“顾长生”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是念陌生名字的口吻,是念一个他已经研究了很久的名字。

“你知道顾叔。”沈砚说。

“顾长生,原顾家大管家,墟心能量宿主,魂魄接缝承载两千六百年。阴邪门的墟心能量追踪标记就是从他体内的那缕残留反向研究出来的。”傅玉山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玉阙集团数据库里有他的一份独立档案,编号开头是零七,属于封玉者相关人物的分类。这个编号体系是我建的。”

阮清欢放下茶杯。傅玉山不是一个简单的玉石收藏家,他在玉阙集团内部的角色比鬼医说的“独立顾问”要深得多。他建了封玉者相关人物的档案编号体系,二十年前就拿到了封玉者亲笔写的玉简,对昆仑墟玉脉的了解可能比她这个第七世传人还要系统。

“傅先生,你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傅玉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茶室墙上挂着的那幅昆仑山全景照片前,背对着茶桌沉默了几秒。那张照片拍的是昆仑墟主峰的北坡,山体覆盖着常年不化的积雪,雪线以下是一大片灰褐色的裸露岩壁。照片右下角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个极小的圈,圈旁边标注了一行日期,二十年前的七月。

“我二十岁开始收玉,三十岁之前把国内所有古玉产区跑了一遍。从和田到岫岩,从独山到蓝田,每一座矿山我都亲自下过。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玉矿都是沿着地脉走向分布的,但昆仑墟不一样。昆仑墟的玉料散落在整个山脉的各个位置,没有任何规律,像是有一个人从山顶往下随手撒了一把种子。我带着地质队做了三年的矿物采样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这些散落的玉料全部来自同一个母矿体,母矿体在昆仑墟深处,从未被开采过。”

他转过身看着阮清欢,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茶桌上那盏小台灯的暖光。

“这个结论让我兴奋了整整十年。我雇了当地最熟悉昆仑墟地形的牧民当向导,每年夏天进山找矿洞口,找了几个废弃的矿洞都不对。那些矿洞都是明清时期民间私采留下的,最深的也只挖了十几丈就废弃了。”

“二十年前的一个夏天,有个老牧民来找我。他说他在昆仑墟北坡放羊,一只羊掉进了一道石缝里,他顺着石缝下去找羊,发现石缝下面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矿道。矿道极深,他走了半个时辰也没走到头,但矿道深处的墙壁上有发光的石头。”

“发光的石头。”阮清欢重复了一遍。这个描述让她想起守渊玉珠在阴气中自行发光的样子。

傅玉山重新坐下来继续讲。

“我带了两盏头灯,三天的干粮,跟老牧民进了那道石缝。矿道是人工开凿的,凿痕很规整,截面是标准的长方形,高约七尺,宽约五尺。这种开凿精度不是铁器时代的工艺能实现的,我做过测量,凿痕的直线度误差不超过一寸,放在现代也需要激光定位才能达到这个精度。矿道往下倾斜了大概三十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底。”

“矿道尽头是一个采玉面。采玉面正中间放着一块未经雕琢的昆仑玉原石,就是外面展台上那块。原石旁边有一具骸骨。”

他的声音在这里不自觉地低了一些。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回忆这个画面的时候某种积压了二十年的情绪还在影响着他对声音的控制。

“骸骨盘膝而坐,靠着采玉面的石壁。身上的衣袍已经朽得差不多了,我碰了一下就碎成了几片。玄色,棉麻混纺,领口和袖口残留着银色的暗纹。右手握着一枚玉简,握得很紧,我费了些力气才把它取出来。玉简上刻着一行字。”

他从对襟衫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锦囊。锦囊是深蓝色的,布料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缝补过一次。他打开锦囊,双手捧出一枚玉简放在茶桌上,推到阮清欢面前。

玉简约手掌长,两指宽,玉质和她的守渊玉珠完全一致。温润的羊脂白,对着光看能看见玉质深处有极细微的纹理在缓缓流动。正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古朴端正,和乾坤镜里浮现的字迹出自同一人的手。

“第七世,此洞为吾采玉处。玉脉核心,在洞底百丈之下。非持玉钥者,不得入。封玉者。”

封玉者亲笔写的玉简。两千六百年后,安安静静地躺在茶桌上,玉质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灵气光晕。

“我当时不知道第七世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玉钥是什么。我只是凭直觉判断这枚玉简和那块原石的价值远超我所有的收藏。我把玉简带回来,把原石也运了回来,但矿洞的具体位置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在弄清楚第七世和玉钥的含义之前,那个矿洞口我一个人守着就够了。”

“后来我查了将近十年的资料,从道教典籍查到民间野史,从考古报告查到玄学协会的内部档案,把所有提到昆仑墟和封玉者的记载交叉比对。封玉者在昆仑墟的核心区域布下过一个封玉阵,玉脉核心在阵眼之下百丈。进入核心需要玉钥,玉钥被一分为三,分别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而第七世,是封玉者预言的传承者,能够集齐九件遗物,拼合玉钥,重启玉脉。”

“我找到了矿洞,找到了玉简,但我不是第七世。我没有遗物,没有玉钥,没有修为,连矿洞底百丈之下的玉脉核心是什么样子都想象不出来。”

他透过镜片看着阮清欢,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胸口守渊玉珠的玉色光晕。

“直到几年前,我在网上看到你和张大师比试的直播。你胸口佩戴的珠子和玉简上残留的封玉者灵气,同源同频。我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帧都截图放大,把珠子的光泽、纹理和灵气波动全部做了一遍比对分析。分析结果百分之九十七匹配。我还特意坐飞机去你所在的城市确认,在槐树街对面的茶馆坐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我看到你从工作室门口走出来,阳光正好照在你胸口的珠子上,珠子反射出来的玉色光晕和我那枚玉简上的光晕完全一致。”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槐树街对面那家老茶馆,老板是个退休的评弹演员,阮清欢偶尔会去买他家的龙井茶。

“然后你就让周鹤鸣把预约函发到玄学协会。”阮清欢说。

“周鹤鸣约你是他的事。他负责集团业务,我只是顾问。我不干涉他,他也不干涉我。你今天能来翡翠山庄,是他告诉我你这几天会查玉阙集团的背景,迟早会查到翡翠山庄的注册信息。他说与其让你费功夫,不如直接发邀请函。”

他站起来双手将玉简捧到阮清欢面前,微微欠身。

“阮大师,这枚玉简,是封玉者留给您的。我替您保管了二十年。今天,物归原主。”

阮清欢站起来,双手接过玉简。指尖碰到玉质表面的一瞬间,一股极温润的灵气从玉简内部涌出来,沿着她的指尖一直流淌到手腕。不是她主动吸收的,是玉简在感应到她的灵力之后自行释放的残留灵气。封玉者在两千六百年前刻这枚玉简的时候,在玉质内部封印了一缕自己的灵气,等的就是第七世拿到它的这一刻。

她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玉简上的字。在灵气涌入的瞬间,字迹发生了变化。原本的一行字下面浮现出了第二行字,这一行字之前被封印在玉质更深处,不遇到第七世的灵力就不会显现。

“第七世,玉脉核心,吾留有一物。非为传承,乃为警示。慎入。”

非为传承,乃为警示。

封玉者在两千六百年前就知道第七世会找过来。他为第七世准备了一件东西,不是用来传承修为和阵法,而是用来警告她某些事情。他在昆仑墟玉脉核心区域的最深处等着她,但等的目的不是交接,是预警。他怕第七世在不了解真相的情况下贸然进入核心区域,所以提前在玉简里埋下了第二层封印。

阮清欢把玉简贴在守渊玉珠旁边。两件封玉者的器物在触碰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玉简上的灵气光晕和玉珠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茶室里投下一片极淡的玉色光影。

“傅先生,你替封玉者保管了二十年的玉简,他留下的谢礼总该有一份。玉简我带回去,但矿洞口的位置你守了二十年,有资格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等到我们一起去昆仑墟的时候,玉脉核心里找到的东西,与你共享。”

傅玉山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抱拳拱手:“阮大师,带我去矿洞口就行。封玉者给第七世留的警示,我一个外人不敢旁听。能亲眼看到玉脉核心的门打开,这辈子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