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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医把金丝边眼镜往上推了推。

这个动作他在过去一炷香的时间里重复了不下十次。不是紧张,是习惯。一个在实验室里泡了十年的人,推眼镜和戴手套一样,是说话前整理思路的本能。阮清欢以前在昆仑墟见过类似的习惯,宋长老每次翻完古籍要讲重点之前也会先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一擦。

沈砚已经把何伟父女和顾长生安顿好了。秦瑶在走廊里给何伟的女儿拆了一包饼干,小女孩坐在轮椅上靠着顾长生的膝盖小口小口地啃。实验室里只剩下阮清欢和沈砚,还有瘫在角落的鬼医。沈砚把短剑收进皮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按动圆珠笔。他没说话,只是把笔按了一下,翻到空白页。

“林伯渊请的我。”鬼医开口了,语气跟他之前念病历差不多,平淡客观,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他通过林家在守渊镇的一个药材供应商找到我,说苏家欠林家百年前二十三口人的血债,请我替他讨回来。开的价码是苏家产业的三成。苏家在南城的资产我粗略算过,三成够我在守渊镇再建三个实验室。这个价码不低,我接了。”

阮清欢靠在铁台边上,没有打断他。

“林伯渊给我的资料里说,苏家当年在昆仑墟边缘的一个叫守渊村的地方做过玉石生意。苏家太爷爷从昆仑墟带回来几件东西,其中有一块玉料。我查过阴邪门内部的旧档,那块玉料叫玉钥。”

“玉钥是什么。”阮清欢问。

“昆仑墟玉脉核心区域的钥匙。”鬼医抬起右眼看着阮清欢,义眼结晶缓缓转了半圈,“你不是封玉者的传人吗,你不知道玉钥?”他停了一下,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也对,封玉者留下九件遗物,每一件都有不同的功能。没有任何一件遗物里提到玉钥,因为玉钥不是遗物,它是遗物的锁。”

锁。

阮清欢想起苏怀远留给她的那块玉片。玉片背面刻着一幅极小的地图,沈砚用放大镜看了三天,发现地图标注的位置全部在昆仑墟玉脉范围之内。地图正中央有一个极细的十字标记,标记旁边刻着两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小字。她一直以为那是地图的目的地标注,现在看来,那个十字标记就是玉钥的锁孔位置。封玉者把遗物留在外面,把锁和钥匙分开藏在不同的地方。遗物是门,玉钥是开门的钥匙。没有钥匙,找到昆仑墟玉脉核心也进不去。

“玉阙集团是从哪里知道玉钥的。”阮清欢继续问。

“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一直在找。玉阙集团明面上是跨国玉石财阀,缅甸翡翠、和田籽料、俄罗斯碧玉,什么玉矿都插了一脚。但他们的核心团队不搞商业开采,他们专门在全球范围内寻找上古玉脉。我听周鹤鸣的人提过一次,玉阙集团的母公司有个内部数据库,收集了全球所有关于上古玉脉的文献、传说、考古报告和民间口述。昆仑墟是他们的终极目标,排在数据库第一优先级,已经排了至少十年。多年前他们在昆仑墟做过一次秘密勘探,那次勘探挖出来的,就是我这枚墟心结晶的原石。”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义眼。

“原石是玉阙集团给我的。结晶是天然形成的,他们开采出来之后拿回去做了初步的能量检测,发现结晶会自行吸收周围的阴气。放在活人身边会侵蚀阳气,放在死人身边会加速腐烂。这东西对正常人来说是毒药,对修邪术的人来说刚好是补品。他们通过周鹤鸣把结晶交给我,代价就是我对苏家下咒。”

阮清欢从鬼医的话里梳理出了一条清晰的利益链。玉阙集团提供墟心结晶,周鹤鸣负责在中间牵线,林伯渊出面对付苏家。表面上是林家找鬼医为百年前的灭门惨案报仇,实际上林家只是被推到前台的由头。真正想要苏家出事的是玉阙集团,他们想要的是苏家手里的玉钥。苏老爷子拒绝出售玉钥,集团就换了路数。先用诅咒让苏家满门面临灭顶之灾,再派人出面开出更高的价码买玉钥,苏家在绝境之下自然会答应。如果苏家在诅咒里死光了,玉钥的位置再隐秘也有挖出来的一天。对玉阙集团来说,结果都一样。

“玉钥现在在哪。”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鬼医摇头。这个动作做得有些费力,丹田被五帝钱封印之后他连转头都比平时慢了半拍。“我不知道,林伯渊也不知道。苏老爷子生前将玉钥藏了起来,苏家上下无人知晓藏在哪里。林伯渊查了三年,甚至花钱买通了苏家一个远房亲戚苏文远,让他在苏家老宅里暗中寻找。翻遍了老宅的阁楼、书房、地下储藏室,连枯井底都找了,没找到。苏文远找到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是苏世瑛小时候戴过的一块平安扣。平安扣的玉料是普通的和田青白玉,不值钱,但苏文远发现扣子内侧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的形状和守渊湖底阴邪门总坛找到的颐箭标记一模一样。他拍了照片发给林伯渊,林伯渊转发给周鹤鸣,周鹤鸣又转发给玉阙集团的人。三天后集团那边回了一句话,‘箭头指向的方向就是玉钥的埋藏地,但平安扣只是指示器,不是玉钥本身’。”

苏文远在苏家老宅找玉钥找了三年,替林家做了三年的眼线。他在排水沟底下埋聚阴符,在老宅前院埋人骨符片,都是在他找玉钥的过程中顺手布置的。鬼医说苏文远从苏家老宅偷走的那个东西,苏世瑛知道了大概会很心寒。一个远房亲戚,在苏家公司上班,逢年过节跟苏家人一起吃饭喝酒,背地里把苏家翻了个底朝天。苏启明之前说他这个外甥“能力一般但人品不坏”,看来他对人品这个词的定义挺宽容的。

“苏老爷子死前有没有留下关于玉钥的线索。”鬼医问。

阮清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苏怀远,封玉者的第七世,苏世瑛父亲领养的孤儿。他颈上的玉片背面刻着一幅极小的地图,地图的十字标记位置在昆仑墟玉脉核心区域的深处。如果玉片背面的十字标记标注的是玉钥的锁孔位置,而平安扣里的箭头指向的是玉钥的埋藏位置,那么这两个东西加在一起等于一份完整的藏宝图。苏怀远把玉片留给她,苏老爷子把平安扣的线索留在了苏家老宅。他们各自守着一半密码,老死不相往来,但守的是同一个秘密。玉阙集团知道锁的位置,没有钥匙进不去。阮清欢手里有锁的位置,也没有钥匙。两边手里都只有一半拼图。

“平安扣现在在哪。”她问。

“苏文远偷出来之后交给了林伯渊。林伯渊被你们抓了之后平安扣应该还在林家老宅,或者被周鹤鸣转移了。我不确定。”鬼医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袖口,“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玉阙集团对封玉者遗物的兴趣不比玉钥小。他们数据库里有一份关于封玉者九件遗物的详细清单,我只看过一眼,被周鹤鸣的人挡在身后不让多看。但我瞥到了其中一行的标题,‘第九遗物·未知’。前面八件遗物的名字都写得很清楚,唯独第九件的名字是未知。你们这些遗物持有者,也未必知道第九件是什么。”

阮清欢没有接这个话茬。她已经有八件遗物了,玉牌、铁木匣、双蒙佩、剑坯、乾坤镜、颐箭、守渊玉珠、老槐树的树皮地图。第九件遗物在昆仑墟玉脉地图上的终点位置,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知道答案。

“玉阙集团在国内的负责人是谁。”

“周鹤鸣。”鬼医回答得很干脆,“周氏集团是玉阙集团在国内的白手套。周鹤鸣本人不是术士,是个纯粹的商人。但他对玄学界的事情了解得极深,他爷爷就是清末一个挺有名气的风水先生。周鹤鸣不修术法,只修关系。他手下养了一个顾问团队,里面有退役的协会术士、转行的散修,还有一个专门研究上古符文的学者,以前是社科院的。团队里有一个人姓孟,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孟顾问专门负责研究封玉者的遗物。他对你的了解,可能比你自己还多。”

沈砚在本子上快速记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阮清欢低头看了一眼顾长生手心里的守渊玉珠,玉色光晕在渡咒之后暗淡了许多,大部分能量都被墟心能量用来压制母咒了。需要三五天才能恢复。

“周鹤鸣约我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知道这件事。”鬼医说,“他给你送预约的时候我也在场。他让秘书把预约函发到玄学协会,秦瑶签收的。他约你两周后,在南城周氏集团的私人会所,只说想请你吃顿饭。但我从他的语气判断不是吃饭那么简单,他有一份合作方案要给你看。方案的内容我不清楚,周鹤鸣只说他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你手里也有他想要的东西,大家可以坐下来谈。”

阮清欢把桃木剑收回行囊。沈砚合上笔记本,笔夹在本子中间。

“你死不了。协会的人马上到,你接下来的日子在地牢里过。鬼手和鬼眼都在那儿,你们师兄弟很久没聚了。”

鬼医靠在墙角,看着自己左臂上的符文疤痕。他的白大褂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胸口口袋里的金丝边眼镜镜片上沾了一层骨粉和朱砂的混合粉末。他说了一句语气平淡的话。

“替我告诉协会鉴定组的人,实验室第三个标本架最底层有一个铁皮柜,里面是我这些年的研究笔记。不要销毁,里面有关于墟心结晶能量转化的完整实验数据。正道用不上,但可以研究怎么防。”

阮清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说行。

走出北楼的时候正午阳光正好。天井里的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鼠群已经不见了。秦瑶推着轮椅在门口等,顾长生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闭着眼,何伟的女儿已经吃完了饼干趴在轮椅扶手上睡着了,嘴角沾着饼干渣。

沈砚拿着笔记本追上阮清欢:“你打算怎么查平安扣的下落。”

“先去林家老宅。方老太太的委托今天下午,原本就约好了。现在鬼医废了,林家背后的人肯定知道。林家老宅这趟不是看闹鬼,是看人。有人等着我去。”她低头给苏世瑛发了条消息,“另外平安扣的事你帮我查一下林家老宅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搬过东西。如果苏文远偷出来交给林伯渊,东西应该还在林家手里。”

苏世瑛的回复弹出来:收到,世杰醒了。

阮清欢看着屏幕上这四个字站了几秒。天井上的云散开一块,阳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