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从铁笼上滑落,堆在地上。
笼子是空的。里面没有人,没有标本,没有邪物。铁栏上沾着一些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像某种液体反复溅上去又风干之后留下的层次。笼子底部铺了一层粗盐,盐粒吸饱了阴气变成了灰黑色,踩上去沙沙响。角落里扔着一条已经发硬的毛巾,毛巾上绣着精神病院的褪色标志。
阮清欢把帆布踢到一边。鬼医不在这层,他把实验室留给了符人咒阵当拖延时间的弃子。一个花了十年心血建起来的实验室,说弃就弃,这份果断倒是配得上他阴邪门第二的排名。
“追。”她说。
走廊尽头的拐角后面是一条往下的楼梯。楼梯比之前那段更窄更陡,台阶上不是苔藓,是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阮清欢蹲下去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骨粉,人骨研磨的,颗粒粗细均匀,至少过了三遍筛。鬼医下楼的时候从袖口漏出来的,还是故意撒的,不好说。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没有符文没有咬尾蛇没有封条,就是一面普通的铁门,连门把手都是最普通的圆球锁。阮清欢伸手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没锁。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比上面的实验室小得多,大概只有两丈见方。四面墙刷了白灰,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标本架没有铁台没有铁笼。只有正中央摆着一把木椅子。鬼医坐在椅子上。
他的坐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双腿交叠,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白大褂的下摆垂到小腿,橡胶手套还没摘,上面沾着的暗红色痕迹在惨白的灯光下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深褐。金丝边眼镜后面的右眼平静地看着门口,左眼的义眼结晶在缓缓旋转,速度不快,像钟表上的秒针。
看到阮清欢推门进来,他抬起双手开始鼓掌。
掌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弹了三次才消散。很轻,很慢,三下。
“阮清欢。”他说,“符人咒阵是我的得意之作,数十道咒符叠加组合,我花了三年才调试到完美配合。你一盏茶就破了。”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搁在膝盖上,“我低估你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剥离主符而不是杀死符人,你的实战判断力比你的修为更让我意外。”
沈砚和秦瑶从阮清欢身后跟进来。秦瑶的剑芒还没收,青色光晕把四面白墙照得更加惨白。沈砚的短剑横在身前,剑尖微抬,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四角检查有没有隐藏的符文。房间太空了,空得不正常。一个邪术师的密室不应该什么都没有。
“你在找阵法和机关,”鬼医看着沈砚,“不用找了。这间房间没有任何布置,四面白墙,一把椅子。我在你们来之前已经把实验室里的重要物品转移了。十年的心血,怎么可能留给外人翻看。”
“转移到了哪里。”阮清欢问。
“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鬼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回答病人关于药品副作用的咨询,“你杀了我也找不到。我的药童已经把东西全部搬走了。”
阮清欢没有追问。她往前走了两步,守渊玉珠的光芒在这个空间里自动收敛了范围。不是她压制的,是房间本身在抑制灵气的扩散。四面白墙不是普通的水泥墙,墙壁里掺了某种压制灵力的材料,骨粉或者别的什么。鬼医选这个房间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准备好的。他算到了她会追到这里,特意挑了这么个压制灵力的空间当最后的谈判桌。
“你专门在这里等我。”她说。
“对。”鬼医微微点头,“这里安静,适合谈条件。”
“条件。”
鬼医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左手,右手捏住左手手套的指尖部位,把橡胶手套从手上慢慢剥下来。动作不快,剥完手套之后他把手套对折放在椅子扶手上压平折痕。他的左手背上布满了旧疤痕,跟手腕上那些一样,是自己刻的。符文试刻的痕迹层层叠叠,新的覆盖旧的,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他把白大褂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
左前臂内侧,皮肤上刻着一道符文。
阮清欢见过这道符文的图纸。苏家老宅的地基图背面有一张苏老爷子留下的附页,上面画的就是这个纹样,只是画在纸上的墨迹远不如眼前这道刻在皮肤上的清晰。符文极繁复,纹路层层叠叠套了七层,每一层的线条粗细不同方向不同弧度不同,但七层纹路共用同一个中心点。中心点正好落在鬼医左前臂内侧的正中间,对应着心脉的寸口位置。符文边缘与他的血管融为一体,皮下静脉的血色透过符文的灰黑纹路透出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符文在脉动。不是被动地被心跳牵动,是主动地在搏动,节奏跟鬼医的心跳正好相反。心跳收缩时符文膨胀,心跳膨胀时符文收缩。像两个相反的节拍器在同一个人体内同时运行。
母咒真身。
子母咒的母咒。不是贴在物体上的符纸,不是封在茶叶里的引子,不是埋在枯井底的骨片残留。是母咒的原符本身。鬼医把它刻在了自己的左前臂内侧,用自身煞气温养了至少三年以上。母咒的纹路已经跟他的心脉血管长在了一起,温养到这个程度,母咒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活着母咒就活着,母咒活着他就能随时激活苏家所有人身上的子咒。
“苏家子母咒的母咒。”鬼医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符文,目光里没有任何狂热和狰狞。他看那道符文的眼神跟实验室里看标本的眼神一样,是研究者的审视,是对自己作品的检阅,“你以为母咒还在枯井里,或者以为母咒是某种可以搬动的东西。不是的。母咒在这里,在我的手臂上,在我的血管里。三年了,我每天都用自身煞气温养它,它已经跟我的心脉完全长在了一起。母咒不除,子咒不灭。我活着,苏家的诅咒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放下袖子把母咒重新遮住。手指抚平袖口的褶皱,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整理白大褂而不是在遮一道能灭人满门的诅咒。
“苏家百年前灭林家满门,二十三条人命,加上一个被活埋的老仆,二十四条命。林家后人找到我,许了我一个不菲的代价,让我替他们报仇。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母咒激活,子咒在苏家人体内生根,七日之内发作,苏家满门一个不留。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抬起头看着阮清欢,右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你的出现把这个简单的事变复杂了。聚阴阵被你破了,老仆被你超度了,四个手下被你剥离了控魂符还供出了我的据点。你效率很高。但你没有注意到一件事情。从你接手苏家委托的那天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子母咒的爆发周期是七天,今天是第六天。明天午夜子时,苏家所有人身上的子咒会同时爆发。母咒在我身上,子咒在他们的经脉里。要阻止爆发只有一个办法。”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接近期待的表情。
“杀了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母咒刻在我的心脉上,我活着它就活着。你要解除苏家的诅咒,就必须让母咒停止运转。停止母咒只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是我主动收回母咒,我不会做。第二种是我死。母咒以宿主的生命力为能源,宿主死亡,母咒会在一个时辰内失去活性。我是化境中期,你是通玄巅峰,你有本事在这里杀我吗。”
秦瑶的剑芒亮度猛地增加了一截。沈砚的短剑从横在身前变成了斜指地面,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累了,是在算距离。从门口到鬼医的椅子,五步,出手的话两步就能刺到。但他的剑没有抬起来,他在等阮清欢的指令。
阮清欢看着鬼医,没有拔剑。
鬼医也在看她。他的左眼义眼结晶缓缓转动,结晶表面倒映着守渊玉珠的玉色光晕,两团光在灰白色的晶体里互相交织。他的右眼眨了两次,嘴唇轻启说了一句。
“阮清欢,你是玄门正道。玄学协会认证的大师,槐树街工作室的招牌,顾家遗物的传人。你杀过人吗。”
他的语气不像质问。是好奇,真的好奇。
“鬼手和鬼眼都是被你废了修为交给协会,你没有亲手杀他们。因为你是正道,正道不杀俘虏。你超度老仆冤魂,剥离四个邪修的控魂符,连符人你都不忍心杀。你修的是天地正道,手上不沾人命。可是这一次不一样。母咒在我身上,你要救苏家满门,就必须杀了我。不杀,苏家明天午夜子时全部心脉碎裂而亡,连那个刚被附身过的十六岁小姑娘也算在内。她的魂魄还没长好,子咒爆发的时候会比别人更痛苦。”
他把左手袖子重新整理了一下,让白大褂恢复平整。
“你下得了手吗。”
顾长生的手按在自己左手手腕上,食指轻轻敲了一下。在场的人只有他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老管家年轻时处理过顾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敲手腕代表麻烦到了必须动手的程度。他在等阮清欢的信号。
阮清欢没有看顾长生。她把守渊玉珠收回行囊,右手握住了桃木剑坯的剑柄。剑坯的玉色光晕在压制灵力的白墙之间被压缩到了只剩剑身外围一层的薄光,但剑柄握在手心里的触感是温热的,像握着一只刚煮好的鸡蛋。墨澜的剑,等了二十多年。
她把剑抽出来,剑尖指地。
“阴邪门三座,鬼手被废,鬼眼被擒。”她一步一步走向鬼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踩出一声一声的回响,“你是第二座,排第二,比鬼手和鬼眼都强。你问你排第几,我现在告诉你。你不排第几。”
鬼医的义眼结晶转速慢了下来。
“你只是另一个被墟心能量控制的人。跟鬼手一样,跟鬼眼一样。你们三个人都是墟心能量的宿主,都以为自己在利用这些结晶提升修为。实际上结晶在利用你们。你手臂上的母咒刻了三年,温养了三年,但结晶在你左眼里嵌了十年。你以为你在用煞气温养母咒,其实温养母咒的能源不是你的煞气,是那枚结晶在吸你的生命力反哺给母咒。”
她停在椅子前三步的距离。
“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的修为,你自己的左眼。你有多久没摘下来过那枚义眼了。”
鬼医没有回答。
他的右眼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左眼的结晶停止了旋转,停顿了整整两个呼吸。这不是愤怒的反应,是思考的反应,像一个人在翻找记忆里的某个细节却发现那个细节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说对了。”阮清欢把桃木剑抬起一寸,“你今天会死在这里,不是因为我需要杀你来破母咒。母咒刻在你身上没错,我杀了你母咒失去宿主确实会自动消散。但这不是唯一的解法。你左眼的墟心结晶是追踪标记,跟鬼手和鬼眼的同源。我可以先摘你的结晶,再剥离你手臂上的母咒,效果一样。你会活下来,修为废掉,交给协会审判。”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两步。剑尖离鬼医的胸口还有一尺。
“鬼医,不叫何久安。何久安是你十年前在守渊镇伪装的身份,一个开药铺的普通中医。你的真名在付明远留下的档案里有记载。”她顿了一下,“周济安。你是南城周家的人。周鹤鸣是你什么人。”
鬼医脸上的表情在“周鹤鸣”三个字出现之后彻底僵住了。
不是恐惧,是被人翻出了藏了一辈子的东西之后那种无法掩饰的空白。他的右眼眨了一下,两次,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明白了。”阮清欢说,“林家委托你对付苏家,但你替林家做事不是因为林家给了你什么不菲的代价。你是周家的人。周家和林家之间有某种关系,而周鹤鸣的名字在第四卷预约簿上排在第一个。你没你想的那么主动,你只是另一个棋盘上的棋子。”
鬼医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站起来之后把白大褂的下摆拉平,把金丝边眼镜往上推了推。但他左眼的结晶转速快了,一秒两圈,比刚才战斗状态时的转速还快。义眼表面的灰白色光泽在加速转动中变得越来越亮。
“你查到周鹤鸣了。”他说,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你对周家了解多少。”
“不多。但够用了。”阮清欢看着他左眼的结晶,“你今天会死,但不是死在我手里。你的左眼义眼,墟心能量结晶,嵌在你眼眶里十年。结晶在侵蚀你的视神经,沿着视神经往灵窍方向蔓延。你现在左眼能看到的不只是灵力流动轨迹了,你还看到了别的东西,对吗。一些不该出现在你视线里的影子。跟鬼眼一样,结晶使用过度之后宿主会出现幻觉。鬼眼看到的是被他炼魂的人的脸,你看到的是什么。”
鬼医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扶手。
阮清欢不问了。她已经说完了需要说的话。鬼医左眼结晶的使用强度远超鬼手和鬼眼,在精神病院里维持这么大范围的阴气迷宫还要同时激活符人咒阵,结晶的能量消耗已经到了临界点。他坐在这个房间里等她的时候不是从容,是被迫休息。他的左眼现在不能连续高强度运转,刚才的鼓掌和谈判对话都是在拖延时间让结晶冷却。
“沈砚,秦瑶,顾叔,退到走廊。把门关上。”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鬼医,“接下来他要拼命了。”
鬼医的右手松开了椅子扶手。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对折之后放进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左眼的义眼结晶在眼眶里快速旋转,灰白色的光泽从晶体内核往外渗透,整颗义眼像一盏正在点燃的灯。眼眶周围的皮肤底下浮现出更多灰白色的血管,血管里的液态阴气在加速流动。
“周家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他的声音不再平稳,多了一层金属质感的嗡鸣,是阴气灌入声带之后产生的失真,“周鹤鸣等了你很久。”
阮清欢的桃木剑抬起来,剑尖对准他左眼眶。
“让他继续等。”
鬼医的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指尖同时射出五道灰黑色的阴气凝针,不是射向阮清欢,是射向自己左前臂上的母咒符文。母咒纹路被阴气针刺入之后猛地膨胀,整条手臂的皮肤底下透出暗紫色的光芒,符文像活物一样在皮下快速蠕动。
他要提前引爆母咒。
不是等明天午夜,是现在。在这个房间里,用母咒自爆的力量跟在场所有人同归于尽。苏家那边会怎样姑且不论,但他知道自己在阮清欢面前已经失去了谈判的筹码,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母咒符文膨胀到极限时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
阮清欢一步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