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的战书送到苏家当天,苏世昭差点撞了人。
下午两点,他开车去公司取一份文件。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右转时没注意斑马线上有行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车头离婴儿车只差半个手臂的距离。他踩死了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刮出一道黑印。那位妈妈吓哭了,婴儿车里的孩子倒没哭,还在啃手指。
苏世昭坐在驾驶座里,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跟那位妈妈道了歉,赔了钱,叫了代驾把车开回公司。代驾师傅后来跟苏世瑛说,那位先生一路上手一直在抖。
当天晚上他没回自己家,回了苏家老宅。苏世瑛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他说怕下次踩刹车来不及。
阮清欢到的时候苏世昭坐在正堂门槛上。袖子撸到肩膀,手臂上的灰黑纹路已经从肘弯蔓延到肩头,像树根一样盘踞在皮肤底下。纹路的末端分出几根细丝,正在往锁骨方向探。
比三天前粗了近一倍。
“昨晚睡了多久。”阮清欢蹲下来看他手臂。
“不到一个钟头。”苏世昭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闭上眼就看见有人在井边站着。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佝偻的老头。”
老仆已经被超度了,他不应该再梦到。这不是冤魂托梦,是子咒侵蚀到灵窍产生的幻觉。子母咒的侵蚀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身体——失眠多梦精神萎靡,苏世昭在聚阴阵激活的第一天就走完了。第二阶段是灵窍——幻觉频繁,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现在就在第二阶段的中段。第三阶段是心脉,母咒和子咒完全同步,所有子咒同时爆发,心脉碎裂。
七天的进程,他已经走到第四天了。
“从今天起别开车了,也别去公司。每天正午在院子里坐一刻钟,把袖子撸起来让太阳晒到手臂上的纹路。”阮清欢站起来,“正午阳气最盛,阳光里的阳气能暂时压住咒印活性,至少能让你晚上多睡一会儿。”
苏世昭点头。他低头把自己袖子拉下来,动作很慢,手指不太听使唤。一个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的男人,拉个袖子用了十几秒。
阮清欢看着他,想起苏世瑛之前提过一句。苏世昭是苏家老二,不参与家族生意,自己开了个设计工作室,画建筑图纸的。苏老爷子生前最不放心他,说老二性子软,容易被人拿捏。现在被拿捏他的不是人,是一道百年前的诅咒。
沈砚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他说:“市一院来电话,苏世杰颅内压又升了。”
阮清欢和苏世瑛赶到医院的时候主治医生正从IcU出来。医生翻着病历说颅内出血暂时控制住了没有继续恶化,但病人的生命体征在持续走弱。血压偏低,心率偏慢,体温比正常值低了将近一度。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查不出原因。
苏世瑛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看弟弟。苏世杰躺在病床上,面色青灰,眉心的煞气比三天前更浓。阮清欢压住的那部分子咒正在被母咒残留重新激活,压制的效果越来越弱。如果不彻底清除母咒残留,他撑不过第四天。
苏晚晴在家。老仆附身之后她的魂魄受了轻微损伤,安神符贴在胸口温养着。大部分时间在昏睡,醒了就坐在床上发呆,眼神空空的。秦瑶给她端了碗粥她喝了,问她饿不饿她说不知道。
十六岁的姑娘,刚从一个百年冤魂的附身中挣脱出来,魂魄还没长好。如果三天后子母咒全面爆发,她会比其他人更脆弱。被附身过的人魂魄根基不稳,子咒侵蚀的速度会更快。
苏世瑛从医院回来之后去了女儿房间。苏晚晴醒着,靠坐在床头抱着膝盖,看见妈妈进来眨了眨眼,说:“妈,外面石榴树叶子怎么黄了。”
苏世瑛看了一眼窗外,石榴树的叶子确实还在黄,比昨天又黄了几片。她说大概是最近没浇水,说完就偏过头去,假装在整理女儿的作业本。
阮清欢站在走廊里看见了这一幕。苏世瑛偏头的角度很小,苏晚晴应该没注意到。她走进苏晚晴的房间说了几句话,大概就是安神符继续贴着睡觉也别摘,醒了多在窗边晒晒太阳。苏晚晴说好,声音很轻。
出来之后苏世瑛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老宅的后院,枯井上盖着青石板,排水沟填了一半。她背对着走廊,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一个女人扛着一整个家,弟弟撞车住院,女儿被附身刚醒,堂叔家的亲戚个个自危。鬼医的战书上写着三日之后苏家满门一个不留,她把战书收起来了,没给其他人看。
阮清欢走到她旁边。
苏世瑛没有转身。她说:“阮大师,苏家百年前欠的血债,我父亲用遗嘱还了。林家百年记仇,我苏家也认了。不管百年前苏家太爷爷做了什么,苏家欠了多少条人命,血债该还就还,我没什么好说的。”她停了一下,“但晚晴、世杰、世昭,他们没有参与百年前的事。他们不该死。求您救救他们。”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阮清欢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苏世瑛穿着套装坐在工作室茶室里,说话条理清晰,把苏家的委托一条一条列出来,像个谈合同的。现在套装还是套装,妆花了没补,袖口沾着刚才给女儿喂粥时溅上的米汤。
苏世瑛是苏家唯一还能正常行动的人了。苏启明在外面应付苏家旁支的亲戚和公司的事,但苏家直系这边全靠她一个。早上给女儿量体温,上午去医院跟医生沟通,中午回来给弟弟做饭,下午接堂叔的电话应付各种问题,晚上守着老宅怕再有人来围宅。四天下来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但她还站着。
“我会去。”阮清欢说。
苏世瑛转过头看她。
“三天之内我去会鬼医。苏家老宅这边母咒残留我来清干净,清完之后你们体内的子咒会自己散掉。你守好家,驱邪符贴身佩戴,符在人在。”
她把苏世瑛按在走廊窗台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驱邪符贴身佩戴的位置上,轻轻拍了一下。
苏世瑛低头看着自己被按住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点了一下头。没有千恩万谢,没有当场哭出来。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去精神病院需要准备什么。”
“沈砚已经去准备了。朱砂、玉化纸、五帝钱,还有宋长老上次寄过来的几枚桃木钉。”阮清欢把手收回来,“我在苏家老宅再待一会儿,看看枯井底。你先去休息。”
苏世瑛摇头:“我不累。”
“你四天没好好睡了,眼睛底下黑眼圈比苏世昭的还重。现在去睡,哪怕闭眼躺一个钟头。后天鬼医的局我还需要你在老宅接应,你不能垮。”
苏世瑛沉默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阮大师,苏家欠您的还不清。”
阮清欢没有回头。她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后院的枯井,青石板上的阴霜在午后的阳光下薄了一些,但还没完全化掉。母咒残留就在井底,她得在天黑之前把它挖出来。
身后苏世瑛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沈砚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一把新的工兵铲。他说:“枯井那边的青石板我一个人搬不动,得找人帮忙。苏世昭现在这个状态肯定不行。”
“我自己来。”阮清欢接过工兵铲掂了掂分量,“通玄巅峰搬块青石板还用叫人吗。”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拿粗盐和糯米。
枯井在后院西北角。青石板上的阴霜被太阳晒薄了一些,但手摸上去还是透骨的凉。阮清欢单手扣住石板边缘,灵力灌入手臂,百来斤的青石板被她一个人掀起来挪到旁边。井口暴露出来,阴气从井底涌上,比上次打开时浓了一些。上次压制的效果在消退,母咒残留正在重新聚集力量。
她趴在井口往下看。井底积了一层淤泥和落叶,淤泥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阴霜。正中间的位置淤泥微微凸起一小块,像有什么东西埋在下面。
“找到了。”
她把粗盐撒在井底铺了一层,然后把工兵铲绑在长竹竿上开始往下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