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阮清欢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她没睡。
老槐树那股阴气散了大半,西南方向的风里还是夹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靠在床头翻玄学协会下半年的预算表,翻得心烦。沈砚把这堆破事扔给她,说协会那边催了三回了,她自己工作室的单子都排到了半年后,哪来的闲工夫管他们买不买新的复印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苏世瑛。
这个点打来,不会是好事。
她接起来。
“阮大师。”苏世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世杰出事了。”
阮清欢下床,单手去够衣架上的外套:“说。”
“昨晚他在高速上开车,前面一辆货车变道,他打方向避开,车撞了护栏。”苏世瑛停了一秒,“人救出来了,在IcU。医生说颅内出血,位置太深,不敢开刀。”
“哪家医院?”
“市一院。”
“我二十分钟到。”
阮清欢挂了电话往外走。楼梯下到一半碰上沈砚,他穿着睡衣站在二楼走廊口,手里端着杯水,看她这架势就问了一句:“出事?”
“苏世杰车祸,IcU。”
“我开车。”
两个人下了楼。秦瑶听见动静从房间探出头,阮清欢摆摆手让她接着睡。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月光底下看着像一张裂开的卦图,阮清欢上车前多看了一眼,没说什幺。
市一院IcU在九楼。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眼睛发酸。苏世瑛站在IcU门口,身上还是白天的套装没换,妆花了也没补,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应该是苏家的什么亲戚。
“阮大师。”苏世瑛迎上来,嗓子哑得像砂纸,“世杰在里面,医生说——”
“我知道。”阮清欢打断她,“让我进去。”
苏世瑛愣了一下。IcU不让家属随便进,更别说外人。
阮清欢看了她一眼:“你跟护士说,我是他未婚妻。”
苏世瑛眼眶红了,转头去跟护士交涉。两分钟后护士开了门,递过来一套隔离服,嘴里念叨着只能待十分钟,病人情况不稳定,不要刺激他。
阮清欢套上隔离服推门进去。
苏世杰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
面色青灰。
眉心一团灰黑色的煞气浓得几乎要滴出来,不是车祸能撞出来的东西。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血压偏低,心率偏快,颅内压的数字跳得不太正常。
阮清欢走到床边,掀开他左手的袖子。
手腕内侧,一道极细的灰黑色纹路从腕部向上蔓延,已经过了小臂中段。纹路像某种符文,又像血管坏死后留下的痕迹,在皮肤底下隐隐发着暗光。
子母咒的子咒被激活了。
阮清欢放下他的手臂。鬼手在第三卷就被她废了修为扔进了协会的地牢,鬼眼也被擒了。林家那帮人手里没有能驱动这种级别诅咒的术士才对,子咒为什幺会在这个时候激活?
除非林家又找了新的人。
她伸手按在苏世杰眉心,指尖渡了一丝灵力进去。
灰黑煞气碰到她的灵力像活物一样往后缩,但没有退散,只是暂时被压住了。子咒附着在心脉附近的灵窍上,强行拔除会损伤灵窍,搞不好人没被咒死先被她弄死了。
得找到母咒。
阮清欢收回手,苏世杰的眉心灰气重新聚拢,比之前淡了一点,大概能撑个两三天。
她出了IcU。
苏世瑛等在门口,看她出来急着问:“怎幺样?”
“不是车祸。”阮清欢摘了隔离手套扔进垃圾桶,“诅咒。”
苏世瑛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阮清欢没给她消化的时间,直接问:“苏家最近收没收到过来历不明的东西?快递、礼物、别人转交的,只要是你们没主动买的都算。”
苏世瑛想了十几秒。
她身边那个中年男人先开了口:“一周前有人送来一盒茶叶,说是世杰的客户送的。”
阮清欢看向他。
“敝姓苏,苏启明,世杰的堂叔。”男人微微颔首,“那天我在公司,正好碰上。送茶叶的是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放下就走了,也没留名字。我让人查过监控,小伙子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茶叶在哪?”
苏启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苏世杰的助理把茶叶送到了医院。一个深蓝色的礼盒,包装挺讲究,打开里面是六个小铁罐,每个罐子上贴着标签写着产地和年份。看着跟正经的高端茶叶没什幺区别。
阮清欢打开一个铁罐凑近闻了闻。
茶叶没问题。
她倒出茶叶,手指探到罐底,碰到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
苏世瑛站得很近,看见那层粉末的一瞬间脸色从白变成了铁青。沈砚从阮清欢手里接过铁罐,也倒了一点粉末出来,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骨灰。”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苏启明的喉结动了一下,转头看向苏世瑛。苏世瑛盯着那盒茶叶,指甲掐进了掌心。
“世杰喝了一杯,”她说,“剩下的放在公司。他办公室还有半罐。”
阮清欢把铁罐盖子拧紧:“把剩下的茶叶都收走,不要打开,不要碰,用红布包好放太阳底下晒三天。苏世杰出事之前还有谁喝过这盒茶?”
苏启明的声音有点干:“他泡的时候我和世瑛也在办公室。”
“你们喝了?”
“没有。世杰说味道不对,喝了半杯就放下了。”
“半杯够了。”阮清欢把茶叶盒递给沈砚,“子咒的引子多半就是这层骨灰掺在茶水里喝下去。苏世杰是第一个,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除非找到母咒破掉。”
苏世瑛问:“母咒在哪?”
“谁送的茶叶谁就知道。”阮清欢看着她,“但送货的是跑腿的,查监控追不到头。要查茶叶的来源,包装上的厂址电话,供货渠道,一步一步往上摸。”
苏启明已经拿起手机出去打电话了。
阮清欢看着IcU的门,说了一句:“在林家找到新的术士之前,世杰暂时不会有事。我把他的子咒压了,三天之内稳得住。”
“三天之后呢?”
阮清欢没答。
苏世瑛也没再问。
凌晨三点四十分,阮清欢和沈砚走出医院。停车场里空荡荡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砚把茶叶盒放进后备箱,关上门问她:“回工作室?”
“先不回去。”阮清欢拉开车门,“去苏家老宅。”
“这个点?”
“子母咒是家族诅咒,母咒激活子咒需要引线。引线不是那盒茶叶,茶叶只是载体。真正的引线是苏家的血脉,换句话说,苏家有人把血给了林家。”
沈砚发动了车子。
阮清欢靠在副驾上闭上眼睛。林家这盘棋比她想的大,鬼手和鬼眼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废了就废了,背后还有人在继续走棋。送茶叶的跑腿查不到,包装上的地址多半也是假的,正常途径追不出什幺东西。
林家背后的人知道她在查。
也知道她会查到哪一步。
苏家老宅在城南青石巷,一个老式的三进院子,苏老爷子住着。车停在巷口,阮清欢没进门,只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院子上空笼着一层灰气,很淡,和IcU里苏世杰眉心的煞气同源。母咒多半藏在老宅的某个角落里,可能是一块砖,一片瓦,一棵树底下的土。林家能在苏家老宅里动手脚,说明苏家内部有他们的人。
阮清欢转身回车上。
“明天让苏世瑛把苏家所有人召集到老宅,就说老爷子身体不好要见见大家。”她系上安全带,“谁不来,谁就有问题。”
车子驶出青石巷。
后视镜里苏家老宅的轮廓渐渐模糊,那层灰气在夜色里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宅子深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回到工作室天已经快亮了。
秦瑶给她们留了灯,厨房里温着粥。阮清欢没胃口,直接上了二楼。从抽屉里拿出铜镜看了一眼,镜面平静如水,没有新的信息浮现。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
子母咒不是什么高深的邪术,但破起来麻烦。母咒附着在苏家老宅的某个物件上,找到它不难,难的是揪出苏家内部的叛徒。林家背后那个新的术士到现在还没露面,不知道是什么路数。
沈砚敲了门进来,把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苏启明那边查了茶叶包装上的地址,是个假地址。厂子不存在,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猜到了。”
“还有个事。苏启明说世杰出事前两天,苏家老宅翻修了一间偏房。施工队是苏家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那亲戚叫苏文远,在林家名下的公司上班。”
阮清欢睁开眼。
苏文远。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