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头来的时候背着他那个帆布包，手里拄着根竹拐杖。
秦瑶在门口看到他，赶紧搬了把椅子过去。
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走过来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竹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
“阮副会长，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城南摆摊。那个摊我摆了四十年，从三十岁摆到七十岁，今天收了。”
他拍了拍帆布包，“卦例实录已经交给协会存档，铜钱和账本都收在家里了。以后不出摊了，在家歇着。”
秦瑶给他倒了杯温水。
郑老头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这水甜，比城南那个自来水好喝。
秦瑶说这是老周头每天早上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煮开了放凉，专门给来工作室的街坊喝的。
郑老头说早知道槐树街的水这么好喝，他年轻时候就该把卦摊摆在这里。秦瑶说您现在搬过来也不迟，郑老头笑着摇了摇头，说晚了晚了，这条街已经有阮大师了。
明心从工作台旁边站起来，把预约簿翻到郑老头第一次来工作室那页。
“郑爷爷，您这四十年卦例实录我翻了好几遍，每次翻都有新的收获。您记卦象特别细致，连求卦人当天的穿着都记了。”
“那是，一个人来算卦的时候穿什么衣服，能看出他今天是什么心情。穿得整整齐齐的，是有备而来。穿得随随便便的，是临时起意。穿得邋邋遢遢的，是心里有事顾不上收拾。”
郑老头又喝了一口水，“这些细节我都记在备注栏里，沈砚那小伙子帮我整理成电子版了。”
沈砚头也没抬。
“郑老的卦例实录一共记了很多卦，每一卦都有完整的卦象、变爻、结果和备注。协会存档的是复印件，原件还在您家里。”
“原件我留着给孙子，等他长大了让他看看他爷爷摆摊四十年都干了些什么。”郑老头说着又笑了，“不过我孙子现在才上小学，看不懂，得等他长大。”
秦瑶说您孙子看不懂没关系，协会的会员都看得懂。
郑老头说那倒是，他那本实录在协会存档以后，有好几个年轻会员专门去协会借阅，说是当教材用。秦瑶说那些会员是识货的，比某些买了盗版教材还来骗人的假大师强多了。
阮清欢说让明心给郑老起一卦。
明心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铜钱，深吸一口气抛出。
铜钱落在工作台上，乾为天，六爻纯阳。
他盯着卦面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说郑爷爷这卦叫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在城隍庙扫了三年地，每天看着神像，想着什么时候能像青松道长那样给人起卦。今天他给郑爷爷起了这一卦，乾为天，六爻纯阳。
郑爷爷摆了四十年卦摊，从三十岁摆到七十岁，每一卦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天行健。
郑老头哈哈大笑，笑声很响，整条槐树街都能听见。“这孩子将来有出息。明心，你是第一个说我有出息的。”
他弯下腰，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枚旧铜钱。
铜钱磨得发亮，边缘有些磨损，是常年握在手里摩挲的痕迹。他把铜钱放在明心手心里，说这枚铜钱跟了他很久很久，是他刚摆摊那会儿收的第一笔卦金。
那时候卦金只收一毛钱，求卦人给了他这枚铜钱，他一直留着没花。
现在他把这枚铜钱送给明心，因为明心是第一个说他有出息的。
明心双手接过铜钱，从抽屉里找了根红绳穿好挂在脖子上。铜钱贴在胸口，微微发凉，他说谢谢郑爷爷，这枚铜钱他会一直戴着。
郑老头看着他。“明心你这孩子心实，学东西慢但学会了一样就不会忘。阮大师教你相面，你好好学，将来出师了别忘了请郑爷爷喝杯茶。”
“一定请。到时候我去城南接您来槐树街喝茶。”
“不用接，我自己拄着拐杖走过来，这把老骨头还能走几年。”郑老头拄着竹拐杖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阮副会长，以后协会有什么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出力的，随时说。起不了卦我还能看门，看不了门我还能递茶。”
秦瑶送他到门口。“郑老，您那四十年卦例实录协会打算印成教材，给新入会的会员用。周会长让我问问您的意思。”
“印，免费印，不要稿费。我写那些东西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少走弯路。”
郑老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墙上那面锦旗，看了很久，“这辈子值了。三十岁那年我在城南摆了个小摊，连招牌都没有，就一张马扎一块木板。七十年了我还站在摊子后面，看着这条街上的人来来去去。现在协会有了规矩，年轻人有了方向，我这本书也有了去处。”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远，背影在槐树街的暮色里一拐一拐的，帆布包在他背上轻轻晃动。
明心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把挂在脖子上的铜钱握在手心里。秦瑶在他旁边站着，说郑老头摆了四十年卦摊今天收了，这枚铜钱跟了他四十年现在传到你手里了。
明心低下头，铜钱在掌心里微微发亮，边缘的磨损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说郑爷爷说他天行健，他以后也要像郑爷爷一样，摆一个摊守一辈子。秦瑶说你不是在城隍庙扫了三年地吗，明心说那不一样，扫地和算卦不一样。
秦瑶说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