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直直地落进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紧贴着树干。
阮清欢走到枯井边，井盖上的青苔被晒得微微卷边，那个不完整的掌印在正午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她弯下腰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提，石板和井口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被松开了。
井口约三尺见方，一股阴凉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带着泥土和旧木头的味道，不难闻。
井壁上凿出了可供攀爬的凹槽，每隔一尺一个，排列整齐，凹槽边缘被手磨得光滑发亮。
墨澜凿这些凹槽的时候一定花了不少功夫，他只是一个木匠，用凿子和锤子一寸一寸凿出来的。
“我下去。”
阮清欢把行囊放在井边，只带了桃木剑和五帝钱。
顾长生站在井口旁，左手食指微微翘起。
“残影在西北角，没有动静。它知道我们来了。”
阮清欢攀着凹槽往下走，井壁的石头冰凉粗糙，凹槽的间距刚好是一个人的步幅。
越往下昆仑玉粉的微光就越清晰，井底约一丈见方，铺满了细密的玉粉，在幽暗中泛着极淡的玉色，像一层碾碎了的月光。
墨尘有一年从正北带回来给墨澜的，墨澜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当是好用的干燥剂，铺在井底防潮。
他管这叫“昆仑墟的土”。
井底正中央，一只油布包裹安安静静地躺着。
油布是墨澜用来包木料的那种，厚实防水，边角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了好几道，绳结打得极紧。
阮清欢蹲下来解绳结，麻绳在玉粉里埋了几年有点发脆，一扯就断了。
她一层一层揭开油布。
里面是一柄桃木剑剑坯。
长约三尺，桃木材质，木质纹理清晰。
剑身被墨澜用手摸了二十多年，表面光滑如玉，连木纹都被摸得温润了，泛着极淡的琥珀色。
剑柄位置刻了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不是专业刻刀刻的，是用凿子的尖角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给哥”
阮清欢把剑坯握在手里。
桃木温润，不凉，像是刚从人手里放下来。
剑坯的配重刚刚好，握在手里不轻不重。
墨澜没有修炼资质，不知道桃木剑该多重多轻，他只是凭着木匠的手感，觉得这个重量握在手里最舒服。
油布里还有一只极小的木匣。
匣子是榫卯结构，没用一根钉子，盖子上刻着一朵槐花，刻工粗糙但花瓣的弧度是反复修过的。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刨花，极薄，卷成小小一卷，用一根细麻绳系着。
她解开麻绳把刨花展开，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字。
笔画很粗，炭粉掉了一些，字迹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
“哥，剑坯我刨好了。你每年立冬下山，走那么远的路，手里没件应手的东西怎么行。我给你打了柄剑，桃木的，轻便。你什么时候来取都行。弟，墨澜。”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墨澜不知道墨尘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天，所以没写日期。
他把刨花卷好放进木匣，把剑坯用油布包好捆紧，扶着老槐树一步一步走到井边，把东西放进井底，盖上井盖。
他回到屋里，把刨子收进工具箱，坐在老槐树下继续等。
阮清欢把刨花重新卷好放回木匣，剑坯握在手里，在井底的玉粉上坐了一会儿。
井底很安静，只有头顶井口传进来的风声和远处农田里的虫鸣。
墨澜的遗书没有提任何要求，没有说“替我交给他”，没有说“一定要让他知道”。
他只是把剑坯留在这里，等一个人来取。
这个人可能是墨尘，也可能是别人。
他等了二十多年，等的不是结果。
“第七世。”
顾长生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井下还有第三件东西。”
“在哪里。”
“玉粉层下面，正对着剑坯的位置。残影刚刚动了一下，它把位置告诉我了。”
阮清欢把剑坯和木匣放进怀里蹲下身，用手拨开井底正中央的玉粉。
玉粉很厚，拨开表层底下还有一层。
手指触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是青砖。
井底铺着青砖，砖缝用糯米灰浆勾过。
正中央那块青砖比周围的略大，砖面上刻着字。
不是墨澜的字，墨澜的字歪歪扭扭，这些字劲瘦锋利，收笔微微上挑。
“弟，剑收到了。哥，墨尘。”
墨尘没有来过青云镇。
至少在阮清欢所知的时间线里，他从未踏足这里。但他的神识穿透地脉，在井底刻了这行字。
墟心之脐斩断连接的那一刻，他用最后的力气告诉墨澜，剑收到了。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剑坯也取不走，但他可以让墨澜知道，等了这么多年没有白等。
阮清欢的手指从那行字上一笔一划摸过去。
墨尘刻字的时候已经没多少力气了，笔画到后面越来越浅，最后一个“尘”字的最后一笔几乎看不见。
但他还是刻完了。
她把玉粉重新铺好，盖住那行字。
这是墨尘留给墨澜的，应该留在井底。她攀着凹槽往上爬，剑坯握在手里，剑柄上“给哥”两个字贴着她掌心的温度。
回到地面，顾长生看着她手里的剑坯，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木匣。
“墨澜的遗书，写了什么。”
阮清欢把木匣递给他。
顾长生打开，展开刨花，看完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把刨花重新卷好放回匣子，交还给阮清欢。
“第三件东西看到了吗。”
“看到了，墨尘刻的回信。”
阮清欢把剑坯用油布重新包好放进背囊，“他告诉墨澜，剑收到了。”
顾长生点了点头，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盖上的掌印，左手食指翘起来在掌印上空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替墨澜补全了那截缺掉的无名指。
井底深处残影轻轻震动了一下，极细微，只有他的手指能感知到。
它在跟墨尘的回信告别。
知识点：
昆仑玉粉的防潮防腐原理。昆仑玉粉是昆仑墟玉脉核心层的玉料碾成的粉末，能吸附潮气同时释放极微弱的玉化能量。
这种能量很微弱，对修炼者来说几乎感知不到，但足以延缓有机物的腐朽。
墨澜把剑坯放进井底的时候铺了厚厚一层玉粉，剑坯在井底封了几年，桃木纤维不仅没有腐朽，反而被玉粉的玉化能量缓慢浸润，木质纹理变得更加紧密温润。
他不知道玉粉的成分，只知道是墨尘从正北带回来的，能防虫。
他用木匠的经验做了一件完全符合玄学原理的事。
落地方法：
家里如果有需要长期保存的木器、字画、织物，可以用玉石边角料或玉粉铺在储存容器底部。
没有玉粉的话，用干净的河沙混一点碎木炭也行，河沙吸潮，木炭吸附异味。储存容器放在阴凉通风处，别让阳光直射。
老一辈人用樟木箱子存衣服，樟木挥发的气味能防虫，跟玉粉防潮是一个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