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煞阵逆转后的第三日,戈壁的风停了。
废弃工厂在无风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具空壳,连铁门也不再发出“嘎吱”声。
八枚聚煞符在珊瑚碎的温养之力作用下,符文光芒从灰白褪为极淡的玉色,符纸边缘不再敲击地面,安静地贴在粉笔圆圈上,像八只终于找到了栖息处的飞蛾。
阮清欢和沈砚在厂房中守着八枚珊瑚碎的温养进程。
温养不是一蹴而就的,珊瑚碎的玉化底子极微弱,每次共振只能转化极少量的煞气。
八枚珊瑚碎像八个极小的泉眼,日夜不停地涌出玉色光芒,将聚煞阵持续抽取的煞气一滴一滴地转化为温养之力。
温养之力渗入地底,抵达石像,石像左手的食指在每一次温养之力抵达时都会微微动一下,极轻微,幅度不超过一片槐树叶被风吹动时的颤抖,但每一次都精准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正北偏西。
墨尘的身体在煞气冲刷停止后反而陷入了极度的虚弱。
之前被煞气刺激残余经脉带来的短暂气力,随着煞气停止而消退,根基碎裂的真实状态完全暴露出来。
他大部分时间昏迷,靠在粉笔圆圈边缘的混凝土基座上,头歪向一侧,呼吸轻得几乎感知不到。
醒来时也几乎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半睁着眼睛看着厂房穹顶的钢架。
阳光从破窗透入,在钢架上缓慢移动,从东移到西。
他看了一整天。
沈砚每天用搪瓷缸煮符水,一口一口喂他。
缸子是阮清欢从玉室带出来的老周头那只。
茶锈被符水反复冲泡,反而泡淡了,露出搪瓷缸内壁原本的乳白色。
墨尘喝符水时很安静,一口一口咽,不漏,不呛。
喝完会极轻地点一下头,意思是“够了”。
沈砚就收走缸子,去厂房外的雨水收集桶里舀水,洗净,重新煮。
第三日午后,厂房外传来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一个脚步沉稳,落地有力,步幅均匀,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修炼者。
一个脚步虚浮,步幅忽大忽小,偶尔踉跄,是重伤未愈或修为受损的人。
阮清欢感知到了来人的气息。
沉稳的那个,灵气波动她熟悉,顾长锋,清心诀第三层巅峰,修为比在城西仓库时恢复了大半,眉心的墟心能量残留痕迹已经完全褪去。
虚浮的那个,灵气极弱,低阶以下,神识受损的波动很明显……柳乘风。
顾长锋架着柳乘风走进厂房。
他依然没有戴鬼脸面具,普通的面容上有几道新的伤痕,最深的一道在左颧骨,从颧骨延伸到耳垂,已经结痂,但痂的边缘还泛着极淡的红。
伤痕不是武器造成的,是长途奔袭时被风沙和树枝反复刮擦形成的,他走了很远的路,没有时间停下来处理伤口。
柳乘风被架着,双脚勉强拖着地面。
他的囚衣换成了普通灰布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极旧的竹簪别住。
竹簪是玄门内门弟子的制式发簪,上面刻着他的编号……十三。
他没有丢。
脸色极差,面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在玄门总部戒律堂地牢中被剥离墟心寄生体后,他的修为跌到了低阶以下,神识受损,身体一直没能恢复。
戒律堂没有苛待他,但剥离寄生体对神识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墟心寄生体在他体内三十年,与他的神识根系交错生长,剥离寄生体等于将根系从土壤中连根拔起,土壤必然被翻得支离破碎。
周长老每天在山门外扫落叶,扫到第五个弟子愿意跟他说话的那天,柳乘风在戒律堂地牢中向值守弟子提出请求,让他去找顾长锋,顾长锋知道墨尘在哪里。
掌门准了。
顾长锋将他从地牢中提出,两人一路向正北追踪。
他们没有阮清欢的卦术,没有沈砚的奔袭速度,只是靠着顾长锋三十年前随师父走过一次的模糊记忆,和柳乘风体内被剥离寄生体后残留的、对墟心能量极微弱的感应。
走了五天五夜,在戈壁边缘感知到了聚煞阵逆转时的能量波动,不是煞气的波动,是温养之力与石像共振时产生的极细微的玉色光晕。
那种光晕,柳乘风认得。
他在藏经阁外被剥离寄生体时,阮清欢的玉璧释放的就是这种光。
循着光晕的方向,他们找到了这座废弃工厂。
柳乘风在墨尘面前蹲下。
他的膝盖发出极清脆的“咔嗒”声,长期卧床,关节僵硬,蹲下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负担。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粗陶酒坛。
坛身约一拳高,粗陶烧制,表面没有釉,粗糙得像戈壁的砂砾。
封泥完好,坛身用朱砂写着两个字“立冬”。
笔画端正,筋骨分明,与沈砚预约簿上的馆阁体一模一样。
顾长钧父亲酒窖里的立冬酒。
每年立冬开一坛,分给内门师兄弟。
墨尘前世喝过,今生在将墟心能量灌注进玉璧时念过它的名字。
这坛年份最老,封泥是顾长钧父亲亲手封的。
他走了以后,没人舍得开。
“墨尘大人,顾长钧让我带给你的。”
柳乘风将酒坛轻轻放在墨尘手边,摆正,让“立冬”两个字正对着墨尘的视线。
“他说,他爹的酒窖里,这坛年份最老。封泥是他爹亲手封的。他爹走了以后,没人舍得开。他让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喝了,自己开。”
墨尘的手指动了动。
他的手指在昏迷与苏醒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自主移动过了,根基碎裂后,连抬手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但此刻,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慢慢抬起,覆在酒坛的封泥上。
没有用力,只是覆着。
指腹感受到封泥表面粗糙的颗粒感,和封泥边缘被岁月微微风化的细纹。
他的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阮清欢读出了他的口型。
“立冬。”
顾长锋在沈砚旁边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被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快要断了。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宋长老的字迹,简练,精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宋长老传讯,玄门总部藏经阁,封玉者手泽中有一卷以前没人解读出来的竹简。竹简是封玉者晚年的手笔,用的不是篆字,是他自创的符文。历代掌门都试着解读过,没人能读懂。昨天夜里,竹简自动显出了字迹,不是符文转换成了文字,是符文本身在发光,光芒投射在藏经阁的墙壁上,形成了可以辨识的古篆。竹简上只有一句话‘左手动,方向明。所指之处,阴阳交汇。’”
阴阳交汇处。
墨尘前世每年立冬后独自往正北走七天,走到山神庙,看见双手交握的石像。
石像的左手在他每年到来时是否也动过?
他是否看到了食指所指的方向?
他每年立冬后独自往正北走,是去看石像,还是去看石像指的方向?
石像的左手动了一下,指了一个方向。
方向所指,是阴阳交汇处。
“阴阳交汇处在哪里?”
顾长锋将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是宋长老手绘的一张极简的地图,线条简练到极致,只有三个点、两条线。
三个点从南到北依次标注:昆仑墟、废弃工厂、阴阳交汇处。
两条线连接三个点,形成一条向北偏西延伸的折线。
昆仑墟正北是废弃工厂,工厂再向北偏西约百里,有一片戈壁盐碱地。
盐碱地中央有一道天然的地裂,地裂极深,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线黑暗,丢一块石头下去,很久很久才能听到落地的回声。
每年冬至日,正午阳光直射地裂,阳光沿着裂缝壁向下延伸,与地裂深处的黑暗在某一个深度交汇。
那一点,就是阴阳交汇处。封玉者的左手,指的就是那里。
附赠:
知识点:竹简自动显字的原理。
上古修炼者以灵气刻字于竹简,设定触发条件,通常是某个特定的人、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做出某个特定的行为。
条件满足时,竹简中的灵气残留在竹纤维中重新激活,字迹浮现。
普通人若家传古书某页忽然显现出原本没有的字迹,不要惊慌,也不要试图擦除。让书页在自然光下静置片刻,字迹会自动隐去。显字的原因是书中残留的书写者意念感知到了与触发条件相似的契机。
契机过去,字迹自隐。
落地方法:若家中旧书页出现来历不明的字迹,将书平放在窗台,书页翻开至显字页,正午阳光照射一刻钟。
阳光中的阳气能平复书中残留意念的波动,字迹会自然消退。不要用湿布擦拭,水会破坏书中残留的意念结构,反而让字迹固化为永久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