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风从厂房破窗灌入,八枚聚煞符在风中猎猎作响,符纸边缘反复敲击混凝土地面,像八只被困住的飞蛾在扑腾翅膀。
墨尘盘膝坐在粉笔圆圈中央,身体在煞气的反复侵蚀与逸散中达到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煞气入体时刺激残余经脉,让他短暂恢复几分气力;逸散时带走极少量墟心能量残留,让他的丹田不再像被塞了一团棉花那样沉闷。
一进一出之间,他心脉中那三片彻底碎裂的根基碎片,有一片的边缘出现了极细微的愈合迹象。
不是真正的愈合,根基碎片一旦彻底碎裂,不可能重新拼合。
是碎片边缘原本锋利如刀的锐角,被煞气反复冲刷后磨钝了。
磨钝的碎片不再刺伤周围的经脉,疼痛减轻了一丝。
极细微的一丝,但他感知到了。
厂房外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是墨尘的手下,不是邪修。
来人的清心诀灵气波动阮清欢很熟悉,清心诀第四层,灵气浑厚平稳,步伐节奏与呼吸同步,每一步落地都在吐气,每一步抬起都在吸气。
这是玄门弟子长途奔袭时节省体力的呼吸步法,沈砚在工作室时每天清晨都会练一遍。
他跨进厂房门口,短剑横在腰后,右手按着剑柄。
月白道袍的下摆沾满了戈壁的灰白尘土,下摆边缘被砂砾磨出了毛边。
脸上有几道被风沙割出的细口,血已经凝了,结成极细的红褐色线条。
左手虎口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洇出极淡的血迹,不是受伤,是长途奔袭时握剑柄握得太紧,虎口磨破了。
看到阮清欢和墨尘面对面坐在粉笔圆圈里,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继续走近,步伐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他在圆圈边缘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是玄门制式,青玉材质,表面刻着藏经阁的云纹,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是宋长老常用的那枚。
“阮大师,宋长老让我来的。您离开昆仑墟当夜,宋长老就收到了玄门总部的传讯。掌门调出了藏经阁中关于‘封玉者留手’的全部记载,宋长老亲自刻进这枚玉简,让我连夜出发。我跑了两天两夜。”
阮清欢接过玉简,灵气探入。
宋长老刻玉简的手法很特别,不是直接将典籍内容复制进去,是读完之后用自己的话重新写了一遍。
她的字迹和她的剑法一样,简练,精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玉简中的信息只有三条。
第一条,封玉者封印墟心后,将右手封入青铜门后,左手封入昆仑墟正北一座山神庙的石像中。
左为守,右为攻。
右手在青铜门后推了两千六百年门,是“攻”主动的、向外释放的力量。
左手在山神庙地底交握于膝上,是“守”被动的、向内收敛的力量。
两手分离,攻守相离,封玉者以此确保墟心的封印同时受到两种不同方向的制约,不会因为单一力量衰减而全面崩溃。
第二条,石像双手交握的形态,是封玉者与墟心对坐七日时的手势。
那七日中,封玉者双手交握置于膝上,十指交扣,虎口贴着虎口,听墟心述尽两千六百年孤寂。
他没有打断,没有评判,没有安慰,只是听。
封印墟心后,他将这个手势封入石像,留给后世,握持之手,是倾听之手。
不是用来攻击的,不是用来封印的,是用来“听”的。
第三条,石像不能出土。
出土则手势散,手势散则倾听之力失。
要破解地面上的聚煞阵对石像的侵蚀,不能挖开地面,不能扰动石像分毫,只能从地面上加固石像的“守”势。
加固之法:在聚煞阵阵眼八方,各埋入一枚与封玉者同源的玉料。
玉料与石像中的封玉者左手共鸣,共鸣之力会将聚煞阵的煞气从“侵蚀”转化为“温养”。
煞气不再耗石像的守势,反而会被石像吸收,转化为更绵长的倾听之力,让那只交握了两千六百年的手,握得更稳。
阮清欢将玉简内容复述给沈砚和墨尘。
“封玉者同源的玉料。阴木、阳土、海底金,三样辅料修复玉璧时已经用完了。玉璧不能离身,它现在镇压着秦瑶心脉中的侵蚀根须,一旦离身,温养之力中断,根须可能重新活跃。乾坤盘、玉简、玉印三件遗物也在温养秦瑶,不能动。还有什么玉料与封玉者同源?”
墨尘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沙哑了一分,煞气入体再逸散的循环进行了太久,残余经脉被刺激出的气力正在消退。
“珊瑚枝,海底金的核心材料,我用来穿透墟寝边缘的那枝。珊瑚枝消耗了大半能量,从玉化珊瑚变成了普通珊瑚石。但珊瑚石的本质还是玉化珊瑚的底子,与封玉者同源。两千六百年的玉化,不是能量耗尽就能完全抹掉的。玉的记忆,比能量更持久。”
他从道袍内袋取出珊瑚枝。
枝杈多处断裂,主干还算完整。
珊瑚石表面布满了穿透墟寝边缘时被煞气火焰烧出的细密裂纹,像一件被摔碎后又重新拼合的瓷器,裂纹纵横交错。
但裂纹深处,对着破窗透入的月光,能看到极淡极淡的玉色,不是光,是玉化了两千六百年的珊瑚,在失去大部分能量后,残留的“玉的记忆”。
两千六百年的玉化,已经把珊瑚的分子结构从碳酸钙转变成了玉的硅酸盐结构。
能量可以耗尽,但硅酸盐结构不会变。
那是物质层面的、不可逆转的改变。
“珊瑚枝只有一枝,聚煞阵八方阵眼,需要八枚玉料。”
沈砚从蹲姿站起身。
他的左膝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奔袭两天两夜,膝关节的软骨暂时性磨损,站起来时会响。
他没有理会,走到墨尘面前,伸出手。
手掌摊开,掌心向上,五指自然伸展。
这是一只握剑的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掌心纹路深如沟壑。
墨尘看着他的手掌,沉默了极短的时间,短到阮清欢的玉璧只脉动了一次,将珊瑚枝放在他掌心里。
珊瑚枝落在沈砚掌心时,主干上一条细密的裂纹又延伸了一分,发出极轻极细的“嚓”声,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新纹。
沈砚从短剑剑鞘的夹层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铜针。
铜针是他用来刻符的工具,针尖磨得极锋利,针身被手指反复握持,磨出了光滑的包浆。
他将珊瑚枝凑近月光,找到七处断裂的碎珊瑚。
每一枚碎珊瑚都嵌在断裂面上,有的已经松动,手指一碰就能取下;有的还嵌得很紧,断裂面参差不齐,碎珊瑚被周围细密的裂纹卡住了。
他用铜针一枚一枚地撬。
动作极轻极慢,像考古人员从遗址中提取易碎的文物。
撬到最后一枚时,碎珊瑚嵌得极紧。
珊瑚枝在这里有一处应力集中点,穿透墟寝边缘时煞气火焰的冲击在这里产生了最大的破坏力,碎珊瑚被周围的裂纹像牙齿一样咬住了。
铜针插入碎珊瑚与断裂面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撬,铜针弯了。
针身弯成一道极平缓的弧线,再用力就会断。
沈砚将铜针收回剑鞘夹层,用左手拇指指甲掐住碎珊瑚的边缘。
指甲嵌入缝隙,一点一点往外拔。
碎珊瑚与断裂面之间的摩擦力极大,每拔出一分,他的拇指指甲就向上掀起一丝。
碎珊瑚完全拔出时,他的拇指指甲裂了一道缝,从甲床边缘延伸到指甲中部。
血丝从裂缝中渗出来,在月光下是极深的暗红色。
他用右手从道袍内袋取出一小截纱布,奔袭时随身携带的急救用品,用牙齿咬住纱布一端,右手单手将裂开的指甲缠了两圈,打了一个极紧的结。
他将八枚珊瑚碎在粉笔圆圈边排成一排。
七枚碎珊瑚,大小不一,大的如黄豆,小的如米粒。
一枚主干,长约一掌,枝杈虬曲,裂纹密布。
八枚玉料,每一枚的裂纹深处,对着月光,都能看到那极淡极淡的玉色,两千六百年玉化留下的“记忆”。
阮清欢从八枚珊瑚碎中挑出最大的那枚主干。
“沈砚,你守东、南、西、北四正方位。我守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隅方位。正位埋主干碎块,隅位埋碎珊瑚。墨尘留在圆圈中心,你的身体已经适应了煞气入体再逸散的节奏,聚煞阵逆转时煞气浓度会瞬间飙升,需要你作为缓冲。你受得住吗?”
墨尘抬起头,灰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
“受得住。”
附赠:
知识点:珊瑚玉化的辨识。珊瑚玉化后,表面温润如玉,但保留珊瑚天然的孔洞与枝杈形态。
玉化珊瑚即使能量耗尽退化为普通珊瑚石,对着光源仍能看到极淡的玉色底子,那是两千六百年玉化留下的“记忆”物质结构层面的改变,不可逆转。
普通人若在海边捡到形态完整、表面温润的珊瑚石,对着光源看内部是否有玉色光晕。
若有,可能是古代玉化珊瑚的残留,不要打磨抛光,保留其天然形态。
玉化珊瑚的形态本身就是一种极古老的“手势”珊瑚枝杈的分形结构,与人体血管、支气管、树冠的分形结构同源,打磨会破坏手势中的能量结构。
落地方法:若家中有珊瑚饰品,可用淡盐水每月清洗一次。
盐能维持珊瑚中的海洋地气,防止珊瑚因环境过于干燥而开裂。
清洗后不要暴晒,用软布吸干水分,放在阴凉通风处自然晾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