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
屏幕上跳出沈砚的名字。
阮清欢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沈砚压低到几乎气声的嗓音:“阮大师,苏城这边有大发现。”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像是哭了很久哭干了力气,只剩下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那哭声透过听筒传到荒草地上,被风吹散了一瞬,又重新聚拢回来。
“他等到那个山羊胡男人了。”沈砚的语速比平时快,呼吸声压在话筒边上,像是一边走一边在汇报,“跟到了城西一处废弃民房。民房地下室里关着一个女人,姓周,是苏城的邻居,一个月前失踪的。她告诉苏城,山羊胡男人每隔三天来一次,今天临走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三日后中心广场,最后的收集,所有的源都要送去。”
阮清欢握紧手机。
三日后。中心广场。
和墨尘在防空洞深处亲口说出的时间地点完全吻合,一字不差。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不是缓兵之计。他是真的要在中心广场——那座城市人流量最密集、阳气最旺盛的开阔地带——完成他所谓最后的收集。
“还有。”沈砚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从听筒那边压过来,纸张被展开的窸窣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苏城在民房里找到了一张老城区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三十多处红点,每一处都是一个散播点。我对比了老周的账本,三十多处红点覆盖了老城区大部分居民区。而且这些红点以中心广场为圆心,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聚煞阵网络。”
三十多处红点。覆盖了老城区大部分居民区。以中心广场为圆心,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聚煞阵网络。
阮清欢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三十多处散播点,意味着至少三十多件像林慧女儿脖子上那枚银锁一样的阴邪物件,被人刻意散布在老城区各个角落。每一处红点背后都是一户不知情的人家,阳气被一点一点抽走,生机被一丝一丝剥离,而他们只当是季节变换引起的小病小痛。所有被抽走的阳气汇集到同一个圆心之下,那个圆心就是中心广场。
“苏城的妻子呢?”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息。呼吸声还在,脚步声停了。背景音里那个女人的哭声陡然拔高了一个音节,像是被什么词语刺中了最痛的地方,然后又迅速被压回去,闷在喉咙深处变成含混的抽泣。
“周女士说,三天前,苏城的妻子被山羊胡男人带走了。”沈砚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临走前,山羊胡男人说了一句——‘这个源阳气最纯,要送去仓库底下给大人亲自处理’。”
仓库底下。
城西废弃仓库的地下防空洞。墨尘所在的地方。墨尘本人就在那里。
但阮清欢刚才在防空洞大厅里,只看到了五名被捆在石柱上的玄门弟子,三师兄和他的四位师弟。他们没有看到苏城的妻子,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失踪的普通人。那些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一个都没有。
墨尘把那些“源”转移到了别处。
“我知道了。”阮清欢说。她的声线平稳如初,没有起伏,没有多余的情绪,“你让苏城把周女士安顿好,地图和账本带回工作室。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屏幕暗下去。
她将手机收回口袋,重新扶稳靠在她肩头的三师兄。三师兄右腿骨裂,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她身侧,从始至终没有吭过一声。秦瑶走在前面,左臂的绷带被渗出的血洇出几点淡红,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一行人穿过荒草地,向公路方向走去。枯黄的草秆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风从城西仓库的方向灌过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走出荒草地时,阮清欢回头看了一眼城西仓库。
仓库上方的三色光柱已经消散了大半。五帝钱的赤金正气光柱在她带着五名弟子走出防空洞时便已悄然收回,桃木剑的青绿破煞光柱也随着她收剑入鞘而渐渐隐没。只有阴阳珏的灰黑煞气光柱还在微微闪烁,悬在防空洞上方,但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不再是那股将空气都绞碎的暴戾漩涡,而像一盏快要燃尽残油的灯,忽明忽暗,苟延残喘。
仓库的铁皮大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的黑暗浓稠而沉默。看不清墨尘是否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