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顾野睡得极好。
倒不是因为床有多软。他那张硬得像石板的折叠床，弹簧已经断了三根，稍微一翻身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惨烈声响，活像一个快要咽气的老人。
但顾野就是睡着了。踏实的那种。
从穿越以来，他的神经就一直绷着。新手任务、生死血线、黑森林、副本、落魄伯爵——每一件事都是压在这具十八岁躯壳上的重物。而昨晚，那些重量以一把血色法杖的形式落进了他的系统背包。说不上多轻松，但至少方向清晰了。
活着，有用，向上爬。
就这三件事，他做得到。
清晨，新手城镇外的天光透过那块缺了一角的玻璃窗斜斜打进来，在顾野脸上画了一条淡金色的线。他睁开眼，瞄了眼脑子里那个悬浮着的系统时钟。
am 7:14
是的，在听了王富贵的建议后，顾野也在旅馆租了一间房，但不如王富贵的高级，物品只能存储在旅店的公用储物箱内。
顾野从床上翻起来，把精铁长剑斜插进背后的皮带扣，随手扣上那件已经被打斗磨出毛边的粗布外套，推门出去。
旅馆的走廊里偶尔有几个玩家来去，大多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刚下线、睁眼就又回到现实的疲惫模样。顾野无视这些人，径直走下楼梯，在旅馆大堂的柜台前停住。
原本空荡的前台，现在有了玩家值守，听说在这里值一天班也有几个铜币。
“储物箱。“
守柜台的是个无聊地用手指戳来戳去的年轻玩家，听到这话抬起头，扫了顾野一眼，把一枚锈铜色的钥匙推了过来。
顾野接过钥匙，转进储物间，把昨天和王富贵从绝望墓园刮地皮刮回来的零散素材一股脑摆进那个用破旧皮革包裹的木格储物箱里。【变异的高阶尸骸精华】单独放了一格，【绝望结晶】包了两层粗布压在底部，【百年玄冥石】掂了掂分量，找了个角落藏好。
装备这事倒简单——精铁长剑随身带着，红装法杖扔在系统背包最深处，暂时不动。
一切收拾完，顾野抬手给王富贵发了条信息。
“今天在不？准备去城镇找Npc。“
发出去，顾野就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
回复来得很快，嗡的一声震动。
“老板！昨天都没睡，家里有批水晶矿石要出货，今天得守着！你先去！！！旁边有啥好货拦着点啊！！！“
末尾跟了一串大哭的表情。
顾野看完，把手机重新揣好，嘴角扯了扯。
胖子家里是靠倒卖游戏素材起家的，这种事确实耽误不得。资源这行当，早一步出货和晚一步出货，有时候差的不是几个铜板，而是几十倍的差价。
行吧，那就自己来。
新手城镇不算大，也不算小。
说它大，是因为最多能塞下一万个玩家，长街纵横、商铺连片，从东头走到西头至少要花上二十分钟。说它小，是因为这个地方的本质就是个“中转站“——没有深度，没有秘密，有的只是人流、交易和喧嚣。
顾野沿着主街走了一遍。
卖装备的、卖药剂的、卖情报的、叫嚣着要招募新成员的各路公会代表，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他侧身穿过一群正在为一把绿装长弓的归属吵得面红耳赤的队伍，绕开一个坐在路边对着地面发呆、神情极其恍惚的玩家——那家伙眼神空洞，显然是刚从什么高难副本里死里逃生、精神还没回笼的症状——继续往前走。
Npc。
按照王富贵昨晚回城路上说的理论，这游戏里的Npc极为稀少，不像那些传统游戏里满城都是任务牌上插着黄色感叹号的人偶。神启游戏的Npc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结构里的、具备独立智能的类生命体，跟玩家一样会思考、会行动，甚至会死。
死了就没了，不会刷新。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导致活下来的Npc越来越少，大部分早在游戏初期那场死亡率60%的灾难中就消失殆尽了。
但也正因如此，碰到一个活着的Npc，那就意味着这家伙身上必然藏着价值远超普通任务的隐藏链条。
问题是，顾野从东街翻到西街，从南门绕到北侧的集市广场，把整个城镇的角落旮旯基本都走了个遍。
什么都没有。
连根Npc的毛都没看见。
他在集市广场边上找了张石凳坐下来，用拇指关节抵着下巴，看着广场中央那群围成一堆研究地图的玩家，沉默了约莫半分钟。
“算了。“
顾野站起来，把脑子里那个“在城镇找Npc“的计划直接打了个叉。
与其在这片地方瞎晃，不如直接出城打怪。经验虽然已经开始衰减，但这个阶段新地图还没探明，说不定往深处走能碰上什么意外收获。
他理了理外套，转身朝城门口走去。
守门的玩家义务警卫是个晒得很黑的少年，见顾野独身一人往外走，习惯性地喊了一句：“兄弟，单独出城要小心，最近有人汇报说黑森林方向出没了高级精英怪！“
顾野摆了摆手，表示听到了，步子没停。
出了城门，顾野往黑森林的反方向走去。
他昨天进黑森林的时候就大致摸过地图轮廓，那片区域现在于他而言已经没太大价值——绝望墓园副本通关了，落魄伯爵死了，剩下的野怪最高也就六七级，打了经验微薄，纯粹浪费时间。
相反，城镇另一侧那片地图，他没去过。
空白地图，那就是机会。
顾野沿着一条被踩出浅痕的泥土小道往前走，草地逐渐变深、变厚，脚下的土质也开始变得松软。四周的植被从开阔的短草坪过渡成了密度越来越高的杂木丛，树叶宽大、颜色偏深，空气里开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
沿途他顺手清了几只野怪。一只蹿出灌木丛的变异野猫，一剑秒了。三只聚成一窝的毒皮蜥蜴，斜劈两下，零碎。经验值寥寥，聊胜于无。
顾野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脚下的泥土开始越来越软，踩上去隐约有水渗出来的声响。
他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鞋底。已经沾上了一层黄褐色的软烂泥浆，中间有几处颜色偏黑、泛着腐烂气息的斑点。
“这地段土质不对。“顾野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捻了一小团泥，捻开，一股潮腐混合着某种矿物质气息的怪味直冲鼻腔。
他皱了皱眉，正要站起来，前方的杂木丛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响动！
“嚓嚓嚓嚓嚓嚓——“
不是一般的枝叶碰撞，而是那种东西被人大力拨开、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冲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还有急促的喘气声和一个女声——
“救命！！！！“
高分贝，嗓子都快喊哑了那种。
顾野站起来，右手本能地扣住了背后长剑的剑柄。
下一秒，灌木丛被粗暴地撕开，一个人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是个女生。
个头不高，身上那套【牧师】职业的白袍此刻已经面目全非——胸口撕了个大口子，肩膀上和手臂上糊满了黑色黏稠的烂泥，连脸上都蹭了好几道，整个人活像是刚从某个烂泥坑里爬出来的猴子。她的发髻已经散了，乌黑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脚下还踩着满是泥浆的草鞋，跑起路来一深一浅，险些摔倒。
她一边跑，一边朝顾野这个方向拼命挥手，扯着嗓子大喊：
“快跑！快跑！！有大怪！你快跑啊！！！“
顾野愣了半秒，没动。
他目光越过这个女生，看向她背后那片被某种巨大力量剧烈震荡着的树林。
树木在颤抖。
不是风吹，是地在颤。
“砰——！！！“
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从地底下硬生生顶穿了一样！
女生背后约莫三十米处，地面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鼓胀起来——先是一个隆起，然后是裂缝，最后是大块的土地被翻天覆地地掀翻，黑色的泥浆和泥土混杂着腐烂的草根，以放射状猛烈炸开！
一团黑色的巨物，从地底破土而出！
那不是普通怪物的外形。
它没有骨骼，没有眼睛，没有任何可辨认的生物特征。整个身体就是一大团凝固在一起、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泥浆，体积相当于一头成年水牛，高度足有两米多。泥浆的表面以一种令人不舒服的节奏缓缓蠕动着，内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偶尔会鼓出一个气泡，“啵“地炸开，溅出一股黑臭的浆液。
顾野的视网膜上，系统自动标注的识别框缓缓展开：
【泥浆凝魂（精英怪）Lv.8】
【生命值：/】
【属性：泥浆生物·液态躯体】
【特性提示：该生物主体为液态构成，物理切割类伤害大幅削减！建议使用……】
顾野没看完。
他把最后那行字当成了废话。
“建议“这两个字，在他的字典里一向和“参考价值为零“是同义词。
那女生拼了命地往顾野这边跑，跑到距离他还有五六米的时候，气喘吁吁地停住，扶着膝盖猛喘气，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恐慌，同时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看着顾野——因为这家伙自始至终纹丝没动，就像是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你……你怎么还不跑？！“她喘着粗气，“那是精英怪！八级！！你装备看着也就五六级？这东西能一下打掉你半条血的！！“
顾野扭过头，瞄了她一眼。
“我知道。“
语气极其平静，就像在说“我知道今天要下雨“一样。
女生：“……？“
然后，顾野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团正在往这边缓缓蠕动过来的黑色泥浆boss。
泥浆凝魂的移动方式很特殊——它没有脚，是整个身体底部向前延伸，再收缩，像鼻涕虫一样蠕动推进。但偏偏这种移动速度并不慢，而且每前进一步，就有大团的黑色泥浆甩出来，啪嗒啪嗒地砸在周围的草地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印记。
腐蚀性液体。
顾野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同时右手一甩，将背后的精铁长剑拔出。
寒光一闪。
他大步迎了上去！
那女生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她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不退反进，背对着她迎面冲向那团庞大的泥浆怪，手里还握着把看起来连给它造成毫毛损伤都算不上的普通长剑……
“你——“她张嘴想喊，但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野到了近前，腰身微沉，右腿后撤半步，蓄力。
动作干净，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剑尖带着破风声，照着那团泥浆boss的核心位置，极其有力地劈了下去！
“嚓——铛！！！“
不是肉身被穿透的闷响，而是一种极其空洞、又极其莫名其妙的“铛“声，就好像把利刃剁进了一堆厚厚的棉花里——力气都进去了，但没有任何有效的撕裂。
泥浆怪的身体剧烈晃了一下，泥浆四溅，黑色的腐蚀液体顺着剑身往上爬了一截，烫得顾野的右手背一阵刺痛。
顾野冷脸，视线死死盯着boss头顶飘出来的数字。
【-0】
他愣住了。
整整两秒钟，顾野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石化了的雕塑，无言地盯着那个漂浮在泥浆怪头顶、理直气壮、宛如在嘲讽他全部人生的“0“。
他的脑子里，那个一向保持高速运转、专门负责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的应急模块，此刻罕见地死机了大概一点五秒。
零。
零！
他5000%攻击力加成打出来的一剑——
他手起刀落、力大砖飞、一剑秒落魄伯爵的同一把手——
打出来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