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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四十一年,六月下旬。

天热起来了。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我坐在桌前看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豆豆高考结束已经快两周了。这几天她窝在家里,偶尔画画,偶尔帮她妈妈浇阳台上的花。刘红说,孩子终于像个孩子了。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在意。继续看报表。

又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我皱了皱眉,拿起来看。

是孟繁舟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看提名了吗。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题名?

孟繁舟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压着一股劲儿,像是忍着没喊出来。

金鸡奖。提名名单刚公布。你没看?

我愣了一下。

然后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

页面刷出来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停住了。

最佳影片——《林知意》。

最佳导演——苏敏,《林知意》。

最佳女主角——周雨桐,《林知意》。

最佳原创剧本——刘红,《林知意》。

最佳配乐——《林知意》。

五个提名。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孟繁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缓过来了?

高兴吗?

……高兴。

就高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有点凉。

繁舟,你说——五个提名,够不够?

够不够?他声音拔高了,你知道去年最佳影片提了八部,今年缩到六部,咱们进去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就是问问。

孟繁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声音放低了:老季,你知道我等了这一天多久吗?

我没说话。

行了,不煽情了。他清了清嗓子,先跟苏敏和刘红说了吗?

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行。那我挂了,你打吧。

电话断了。

我又看了一眼提名名单。

那五个字——《林知意》——安安静静静地排在页面上。没有加粗,没有特效,就跟其他所有提名影片一样,黑底白字。

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给苏敏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你看到了?她问。

声音很平静。像平时在片场说再来一条的那种平静。

看到了。

高兴吗?

高兴。但不意外。

为什么?

因为你拍得好。

苏敏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嘴角弯了弯但没笑出声。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像制片人了。

我就是制片人。

以前你说话不这样。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会说——卧槽,五个提名。

我笑了。那是第一部的时候。

第二部你也说了。

第三部我忍住了。

第四部呢?

第四部——我想了一下,第四部觉得,好像就该是这样。

苏敏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轻轻了一声。

明天开会?我问。

不开了。她说,等最终结果出来再说。现在——就先高兴一会儿吧。

老季。

谢谢你当时坚持用那个长镜头。

是你拍的。

但你信我。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马路上,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

我一直信你。我说。

苏敏没再说话。电话挂得很轻。

我给刘红打电话。

没人接。

打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我想了想,给她发了条消息:看到提名了吗。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刘红回了一条:看到了。

我等着。以为她会说点什么——高兴啊,激动啊,或者至少发个表情。

没有。就三个字。

我又发了一条:你不高兴?

这次回得快:高兴。

就高兴一下?

我高兴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过了大概一分钟,刘红发来一段话。

别人高兴时跳起来。我高兴是——继续写。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上了二楼。

刘红的书房门开着。我站在门口看进去。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页纸,笔搁在右手边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她没抬头。

进来说。

我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桌上摊着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划掉了,有些地方又补了新的。

你在写什么?

新故事的提纲。

提名的事——

看到了。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很平静。但我认识她太久了,能看到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亮光。不是激动,是那种——被看见了,但不需要说出来的亮。

五个提名。我说。

最佳原创剧本。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刘红想了一下。我想说——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稿纸,这个故事写完,就写下一个。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然后我们都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同时往上弯了弯,然后又恢复了。

我站起来,你继续写。

我走到门口,她突然开口。

老季。

我真的很高兴。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笑。

我知道。我说。

晚上,周雨桐发了一条社交动态。

我看到了。

很短。

感谢林知意。感谢每一个看到最后的人。

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没有自拍。没有九宫格。

就这一行字。配图是电影最后一个镜头的截图——林知意站在河边的背影,天快亮了,雾还没散。

评论区炸了。几万条留言。粉丝在哭,媒体在转,同行在恭喜。

但那条动态本身,安安静静。

很林知意。

我在下面点了个赞。

想了想,没留言。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晚上九点多,孟繁舟又打来电话。

跟你说个数。

《林知意》目前的总票房,加映两周之后,破了八亿。

我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成本多少来着?

四千二百万。

我沉默了几秒。

不管最后拿不拿奖——孟繁舟说,这个项目已经赚了。

赚了多少?

不算多。他顿了顿,但——够了。够我们继续做下一部。

够几部?

认真做的话,两部。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夏天的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很有耐心。

繁舟。

下一步,你有什么想法?

听你的。

你最近不是在跟刘红聊新故事吗?

我没说话。

老季,他的声音放低了,你知道跟你对项目最爽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永远不急着开下一部。但每一部——你都知道该找谁。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电话挂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

窗外有月光。淡淡的,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纱。

五个提名。

前世——前世有没有被提名过?

好像有过。一个什么小奖。最佳什么来着,记不清了。那时候拍的是烂片,能提名已经是意外。

当拿到提名的时候,什么感觉?

想不起来了。

好像当时很兴奋。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朋友圈。喝了一顿酒。然后呢?

然后那个奖没拿到。再然后——那部电影票房扑了。再再然后——就没有再然后了。

前世被提名的时候,有没有人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觉得——够了?

好像没有。

那时候总觉得不够。总觉得——为什么不是最佳?为什么票房不好?为什么别人不认可?

而现在——

我坐在这里,月光照在地板上,虫子在窗外叫。五个提名。票房八亿。刘红在楼上写新故事。苏敏在准备下一部戏。周雨桐发了一行字就够了。孟繁舟说,够了,够做下一部了。

够了。

这个词,前世从来没出现过。

十点半,刘红下楼了。

她手里拿着几张纸,走到沙发旁边,递给我。

看看。

什么?

新故事的提纲。

我打开灯,接过来看。

稿纸上,刘红的字迹工工整整。

标题没写。第一行就是正文——

一个老人在冬天等一封信。

我抬起头。

这是什么?

下一个故事。

讲什么?

讲一个老人在冬天等一封信。

等什么信?

刘红坐到我旁边,把膝盖收起来,抱着。

不知道。她说,但他一直在等。

我看着她。

她看着前面。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四十六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为什么不知道?我问。

因为——她想了想,信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等。

那结局呢?

结局也还没想好。

等到了吗?

可能等到了。可能没有。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但他在等的那个过程——那就是故事。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提纲。很短,不到两页纸。但每一行字都安安静静的,像冬天的雪落在屋顶上。

什么时候开始写?

等《林知意》的事忙完。

多久?

不知道。可能秋天。

秋天。

我把稿纸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

窗外虫子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刘红没走。就坐在我旁边,抱着膝盖,安静地看前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能拿到奖吗?

不知道。

想拿吗?

我想了想。

为什么?

因为——我停了一下,因为你写得好。苏敏拍得好。雨桐演得好。该拿。

刘红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了一声。

然后她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稿纸收好,转身上楼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很稳。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月光还在。虫子还在叫。

五个提名。

够了。

但还不够。

——还不够到,可以让刘红安安心心写下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