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四十一年,二月。
凌晨四点五十,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窗外黑着。二月的包头,天亮得晚。我躺了几秒钟,听见隔壁有水声。
豆豆起来了。
我穿好衣服出去,她已经在洗漱了。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她用手指在上面擦了一小块,露出半张脸。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楚。
你几点起的?
四点。她把牙刷塞回杯子里,睡不着。
紧张了?
有一点。
她手里拿着画笔袋,拉链没拉,手指在里面翻来翻去。铅笔、炭笔、橡皮,一样一样摸过去,又摸一遍。像在数家当。有几支铅笔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里面木头本色。
都带了?
嗯。白老师昨天又帮我检查了一遍。
那走吧。
我给她煮了碗面条。她坐在桌前,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慢慢散了。
再吃点。
吃不下了。
我没勉强。把她那碗端过来,把剩下的面条拨到自己碗里,加了点汤。她妈以前也是这脾气——一到大事就吃不下饭。
爸,你别吃了,一会儿路上买。
我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挂着她小时候画的那幅水彩——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颜色涂出了边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拎紧画袋,走吧。
车上很安静。
五点的包头几乎没什么车。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扫过她的脸。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又慢慢散掉。
我开着车,没放音乐。这种时候放什么都不对。暖气开得不高,车里有点凉。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把裤子的褶皱搓出一道一道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开口了。
你说我能考上吗?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说大声了答案就不一样了。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她没看我,还在看窗外。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切过她的侧脸,明一下暗一下。
你努力了就行。
我不想听这个。
她的语气有点倔。像她妈年轻时候的口气——不想听套话,想听实话。
我握了握方向盘。
那我说实话——我觉得你能。
为什么?
因为你的画里有东西。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在路灯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有东西的人,评委会看到。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手指不再搓裤子了,放在膝盖上,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钟,她轻轻吐了一口气。
不是松了一口气——是准备好了一些什么。
考场在一所大学的美术学院。到那儿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一些人了。家长和孩子,三三两两站着,说话声音都不大。
有个妈妈在反复叮嘱儿子:记得先看一遍题目再动笔——
那个男生点头,眼睛盯着地面,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豆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吭声。有个女生蹲在地上整理画具,把颜料管排得整整齐齐,又打乱了重新排。豆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把车停好,帮她把画袋从后座搬下来。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的。
进去了。她说。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爸,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等。大冷的天。
我等你。
你等干嘛——万一考砸了呢,多丢人。
考砸了我也等。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考场走了。走了大概十来米,她又回了一下头。这一次我没看她——我在看天。
但我听见她的脚步走远了。
前世——
前世有没有送豆豆去过考场?不记得了。大概没有。那时候我跟她妈已经闹成那样,每天回家除了吵架就是摔门。就算去了,大概也是坐在车里打电话,让她自己一个人进去。
针扎一样,疼了一下就过去了。
考场外面比刚才多了些人。
家长们有的站着,有的坐在行李箱上。没人敢大声说话。偶尔有人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又暗下去。有个穿军大衣的大叔在喝保温杯里的水,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我没坐在行李箱上。我靠在车门上,看着天空。
二月的包头,天还是灰的。但比冬天亮了一点。不是那种通透的蓝,是一种发白的、正在醒过来的灰。像一个人刚从很长的睡眠里睁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
高考那次——我紧张得不行。送她进考场那一路,手心全是汗,比她自己还慌。她看我一眼就知道,笑着说:爸你比我紧张。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是去考试。她是去画画。
画画这件事,你替不了她。你能做的只是把她送到门口,然后让她自己走进去。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逃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抬头看天。旁边那个喝保温杯的大叔瞥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有点怪。
我没理他。天确实比冬天亮了。
考试时间是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我没离开过。也没打电话。手机调了静音,揣在兜里。
想起刘红前两天打电话来问:豆豆怎么样?
挺好的。
你比她还紧张吧?
我不紧张。
你声音都不对。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刘红这个人,什么都瞒不住她。
十一点零五分,考场门开了。
学生们陆续走出来。有的表情轻松,有的眼圈发红,有的被家长一把抱住。刚才那个妈妈又冲上去抱住儿子,儿子挣了一下没挣开,脸红到了耳根。
我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看见她了。
她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画袋挎在肩上,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上沾着炭笔灰,黑色的,洗不掉了。
我站直了。
她看见我,走过来。
怎么样?
还行。
考得还行?
嗯。素描画的是模特的手,一个老教授的手。我画得还行。色彩是一组静物,花瓶和水果。
速写呢?
三个动态。一个蹲着的,一个站着的,一个走着的。
自由创作画的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个人把想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以后的那种松快。
你怎么画的?
我画了一个院子。她说,院子里有花,有树。跟我的作品集里那幅有点像,但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加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呢?
一碗饺子。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画袋的带子上绕了一圈,桌边坐着几个人。
不知道。她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就是——几个人在吃饭。看不清脸。不用看清脸。
像咱们家?
她想了一下。
像。也不像。
那像什么?
像是——一个家应该有的样子。
我没接话。有些话不需要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句话来。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系着,整个人陷在座椅里。画袋扔在后座上,拉链开了,露出几支铅笔的笔尖,沾着黑色的炭笔灰。
窗外的光打进来。二月中旬的太阳,不算暖,但够亮。
她闭着眼睛。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像在画什么看不见的线条。
不管考没考上——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
我不后悔画那幅画。
为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因为那是我想画的东西。
停了一下。
不是评委想看的。是我想画的。
我点了一下头。
那就行了。
你不问问画得好不好?
你说了,你想画的。
那万一评委不觉得好呢?
那是评委的事。
她看着窗外,过了几秒钟,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点,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爸,你今天话挺少的。
不像你。
那你想要我话多点还是少点?
少点吧。今天这样就行。
我没说话,把车载音响打开了。蔡琴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很轻。她不讨厌这个。
二月的阳光照在车前盖上,不热,但够亮。路两边的树还是光秃的,但枝条的颜色比冬天深了一点。再过一个多月就春天了。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着歌。手指不再敲了,安静地搁在腿上。
我没问她考得好不好。
也不需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