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四十年,五月。
下午三点半,我从书房出来,换了双运动鞋。
豆豆在白老师家学画画,每周三和周六下午,四点半结束。今天周三,该我去接她。
以前都是刘红去。但刘红跟组了——苏敏的《林知意》开拍,刘红做剧本顾问,住在片场附近的酒店,一周回来一两次。
母亲膝盖不好,上下楼费劲,更不可能让她跑。
所以这事儿落到了我头上。
白老师住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一楼。带个小院子,原来是个花坛,现在被她改成了画室的外延。
我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阳台上浇花。她那个阳台从当年的菜地变成了一个小型花园——月季、茉莉,还有一盆不知道名字的多肉,胖嘟嘟的,挤在一个旧搪瓷杯里。
去接豆豆?母亲探出头来。
白老师人挺好的。她说,上次在楼下碰见,还送我两盆花。一盆薄荷,一盆紫苏。我说能吃,她说能看也能闻。
那紫苏泡茶好喝。
你懂什么。母亲白了我一眼,快去接孩子。
我换了鞋,出门。
五月的太阳已经有点力度了。走到楼下,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甜丝丝的,不浓,但一直在。
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楼下下棋,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举着棋子犹豫了半天,对面的对手已经不耐烦地摇起了扇子。
豆豆现在也下象棋——跟焦阳学的。不过她下得慢,焦阳嫌她磨叽。两个人一见面就摆棋盘,谁也不让谁。
白老师的院子在一楼西侧,拐过去就到了。
院子不大,十几平米。靠墙摆了一排矮柜,上面搁着几盆花——不是母亲那种精心照料的,更像是随手放上去的,有水仙、有文竹,还有一盆快干枯了的仙人掌。
我注意到角落里有几个石膏像。
不是那种美术教材上常见的——大卫、伏尔泰、海盗。这几个造型很特别。一个是中年女人的侧面,头发挽着,表情很安静;另一个是个小孩,大概四五岁,圆脸,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喊谁。
都是手工做的。模具线还在。
院子另一角放了一把旧藤椅,椅面上搁着一本翻开的画册。我没凑过去看——那是白老师的东西。
画室的门开着。纱门,推起来吱呀响。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画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光线很好——西墙有一扇大窗户,五月的阳光透进来,被百叶帘切成一道一道的,落在地板上,落在画架上,落在豆豆的胳膊上。
画室里很安静。
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豆豆坐在画架前,背对着门。灰色旧t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脖颈——晒黑了一点,小麦色的。她左手按着画板,右手握铅笔,头微微低着,侧过去的角度让鼻梁看起来特别挺。
像刘红。
她在画一张石膏头像——一个老人。不是标准教具。老人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眶深,嘴角微微向下,但眉骨上面有一条很深的皱纹,像是经常皱眉的人。
白老师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豆豆画。
我轻轻推了一下纱门。
豆豆转过头来。
你来了。
等你画完。
白老师放下茶杯,朝我点了点头。
我在画室角落一把旧木椅上坐下来。椅子腿有点不平,我调了调重心。
这是谁?我指了指那个石膏头像。
白老师看了我一眼。是我年轻时候的邻居。
邻居?
一个老钳工。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手特别巧。什么都会做——修锁、配钥匙、打铁、做家具。退休以后没事干,就在院子里捏泥巴。我那时候刚毕业,住在他隔壁。他送了我一个泥人,我后来翻成了石膏。
老钳工。
我愣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西安,吴建设。老吴的父亲也是钳工,手艺极好,能在钢板上刻字。前世认识的朋友,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他爸留下的那些铁艺花架,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父亲。父亲在厂里干装配,不是钳工。只是巧合。
但我还是顿了一下。那种感觉——前世和今生的某个线头被轻轻扯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豆豆已经转回去了,继续画。铅笔在纸上走,沙沙沙,有节奏。
白老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你女儿有天赋。
真的?
真的。她看了一眼豆豆,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欣赏,但她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太急了。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想把东西画完。但画画不是——是。她还没学会怎么看。
那怎么学?
白老师摇了摇头。急不得。得让她慢慢来。看一块石头看到里面有形状,看一片云看到里面有故事。急的人看不到。
她说完,又喝了口茶。
我没有再问。转头去看豆豆的画。
铅笔线条很密,很有力。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我要把它画出来的劲儿。轮廓准确,比例没问题,明暗关系也搭了框架。
但白老师说得对。
她在,不是在。
那个老人头像的五官是准的,但缺了一种东西——这个人在想什么。她画了一张脸,没有画出这张脸背后的故事。
有技术,没有耐心。
前世他有没有看过豆豆画画?
可能看过。但我记得的只有画得不像——好像是小学三年级,她画了匹马拿给我看,我说了这么一句。她当时什么表情?我记不清了。可能低着头,可能什么也没说。
如果说过,那是我说过的最大的错话之一。
一个孩子把她看到的世界画下来给你看,你告诉她不像。
针扎了一下。收了。
我在木椅上坐了很久。画室很安静,只有书笔声。阳光从百叶帘缝隙里一点一点挪过去,落在画架上的角度变了。
四点二十,豆豆停笔了。
画完了。
白老师走过去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回去的路上想想,白老师说,你今天看到了什么。不是画了什么——是看到了什么。
豆豆点头,收拾画具。铅笔一根一根放进笔袋,橡皮屑用手掸掉,画板装进帆布包。动作利落,有条理。
我跟白老师道别,带着豆豆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白老师还坐在小凳子上,手里端着那杯茶,看着画架上的画。她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白老师自己住?我问。
嗯。老伴走了几年了。豆豆说,她一个人住,但不孤单。她有很多画。
我点了点头。
小区路上,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豆豆走在我右边,帆布包挎在肩上。
她的步子不快。平时走路挺利索的,今天有点慢。我猜她在想白老师说的话。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落了一层白色的花,踩上去有点黏。
白老师说你太急了。我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上次也说过了。
我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不是不服气,也不是委屈。就是很平静地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不改?
我在改。但改不了那么快。
她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说画画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她说,等那个东西从纸里面长出来。
我没接话。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说出这种话,让我有点意外。但白老师说她急,她知道,她也在改。只是这个不是听一句话就能完成的。得靠时间。
就像白老师说的——急的人看不到。
她得学会慢下来。
走到楼下,母亲在阳台上喊:回来啦?
回来了。
洗手吃饭。豆角焖面。
豆豆抬头看了一眼阳台,笑了一下,跑着上楼了。
晚上。
刘红打电话来,说片场赶夜戏,今晚不回来了。
苏敏导演要求严,一个镜头拍了十几遍。她说,声音有点疲惫,但能听出来——是那种开心的累。
注意身体。
嗯。你早点睡。豆豆呢?
在房间里画画。
又画?今天不是刚学完吗?
她自己想画。
刘红嗯了一声,没多问。挂了电话。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母亲已经回屋了,电视声从她房间里传出来——还是那个谍战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
窗外很安静。小区里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
我起来去书房拿东西。
路过豆豆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台灯。
我停了一下。
她在画画。
不是石膏像,不是风景。台灯底下,她低着头,手里拿铅笔,在一张不大的素描纸上画。
我推了一下门。
还没睡?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画完这个就睡。
画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是一双手。
很老的手。骨节很大,手指很粗,指甲缝里似乎有洗不掉的痕迹——像机油,又像铁锈。手背上有很深的血管,青色的,一条条小河流过山谷。掌心有很多纹路,很密,很乱,像一张被折叠过太多次的地图。
画得很慢。比下午那张石膏像慢得多。每一根线条都很轻,很仔细,像怕惊动什么。
这是谁的手?
豆豆低着头,铅笔在纸上一根一根地画着手指。
我在画爷爷的手。
我没有说话。
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前世欠下的什么东西,正在被这个十六岁的女孩一笔一笔地还回来。
你见过爷爷的手?她问。
见过。
什么样?
我想了想。父亲的手——大,粗糙,掌心有茧子。但我想的不是厂里那些茧子。我想的是小时候,父亲牵我的手去上学——冬天的时候,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很大。我说,很粗糙。
豆豆点了点头,继续画。
奶奶说过——爷爷的手特别巧,什么都会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自己不太确定但又很想知道的事情。
我站在她身后。台灯的光落在她马尾上,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她的手很小,但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很稳。
白老师说她急。
但画这双手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急。
我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
走到书房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那扇关上的门。
台灯的暖黄色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细细的一条线。
铅笔的沙沙声,隔着门板,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