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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暑假开始了。

家里的节奏忽然变了。

以前早上六点多,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我和母亲起床的动静。现在不行了——七点刚过,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轻的,趿拉着拖鞋的那种。然后是厨房,冰箱门拉开又合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再然后,客厅电视开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挡不住综艺节目的笑声。

我从书房探出头看了一眼。

豆豆端着盒牛奶从厨房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校服换成了t恤短裤,脚上一双蓝色拖鞋,左脚那只还穿反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爸,你起这么早?

我一直起这么早。

她吸了口牛奶,我以为你更早。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

她抱着牛奶坐进沙发,电视切到自然纪录片。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画画比赛的回放。又换了一个——美食节目。最后定在一部老电影上,也不知道她看没看懂。

我回到书房,没关门。

听见她一个人在外面,偶尔发出的声音——大概是美食节目上出了什么好菜。

暑假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豆豆给自己排了个时间表。

用记号笔写在白板纸上,贴在自己房间门上。我路过看了一眼。

上午:画画。下午:念念家。晚上:回家吃饭。

你这时间表也太简单了。

够用了。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铅笔,我又不是你们上班族,要排那么细干嘛。

那你上午画什么?

比赛的作品。暑期赛,美术比赛。老师说的,可以试试。

什么主题?

自由命题。

那你打算画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微妙——带着点你不懂的意思。

还没想好。

不急?

急有什么用。想不出来就是想不出来。她把铅笔别在耳朵上,画画这事儿,你越急越画不出来。

说得头头是道。我点点头,没再问。

母亲倒是比平时更忙了。

绿豆汤熬了一锅又一锅,冰箱里永远有三四个保鲜盒排着队。酸梅汤是用桂花和乌梅自己煮的,满屋子都是酸甜味。凉面、凉皮轮番上阵,偶尔还包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豆豆能吃十五六个。

外面热,别出去了。

奶奶,我不热。

你不怕晒黑?

画画的人不怕黑。

母亲瞪她一眼:瞎说。女孩子不怕黑?

豆豆笑:那奶奶你怕不怕?

我怕。所以我不出门。

那你让我也不出门,咱俩不是成一对了吗?

母亲被她逗笑了,往她碗里多舀了两勺酸梅汤。

喝吧。喝完去画画。别整天在外面疯。

豆豆端起碗,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假装没看见。

有天上午,我路过客厅,豆豆趴在茶几上画画。

不是画纸——是一张用过的A4纸背面。她画画从来不挑纸,什么都能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歪着头端详半天,又接着画。

我瞥了一眼。画的是一棵树,很大,树冠占了半张纸。树下坐着一个人,很小,低着头。

这谁?

不知道。她头也不抬。

不知道你怎么画?

先画出来再说。她皱了皱鼻子,有时候画着画着就知道是谁了。

我没再问,回了书房。

过了半小时,她又趴在茶几上了。那棵树已经画完了,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我凑过去看——

树下坐着的,不一定是伤心的人。也可能是在乘凉的人。

我愣了一下。

她没看我,继续翻她的画册。翻到一页,停下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

十六岁的人,心思比画还难懂。

豆豆偶尔会去刘红书房坐坐。

刘红写林知意写得很投入。暑假以来几乎每天都泡在书房里,有时候我路过,听见里面安静得只剩下翻纸和敲键盘的声音。偶尔停下来,能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豆豆说,她喜欢坐在刘红旁边,不说话,就看着她写东西。

她打字特别快。豆豆跟我说,噼里啪啦的,像在弹钢琴。

你安静过吗?

我当然安静过。我就看看,不打扰她。

她让你看?

她说随便。豆豆想了想,但她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叹气。

叹气?

嗯。不是那种不开心的叹气。是那种——嗯——她比划了一下,像画画的时候,一笔没画好,一声那种。

那叫纠结。

对,纠结。

有天傍晚,豆豆从刘红书房回来,表情有点奇怪。不是不高兴,是想事情的那种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着,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来转去。

你干嘛了?

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她——你写的这个人,她快乐吗?

我等着。

她想了很久才回答。

怎么说的?

豆豆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抱着膝盖:她说,她以前不快乐。但她开始看见自己了。

看见自己?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问了。她说——就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豆豆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想了很久。她闷闷地说,那她比我厉害。我到现在都不太知道我要什么。

你才十六。

十六不算小了吧。

十六就是小。

她抬眼看我,那眼神有点不服气,又有点迷茫。

我没再说什么。十六确实不小了。但有些事,急不来。

有天下午,我在书房处理工作。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我应,豆豆就端着一盘西瓜进来了。

爸,吃西瓜。

谢谢。

她放下盘子,没走。站在我旁边,歪着头看我的电脑屏幕。

你在看啥?

工作。

工作的样子好无聊。

你爸我这个人就很无聊。

不是。她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是你工作的时候脸是绷着的。

她伸出手,食指戳了一下我的脸颊。

这里。绷的。

指尖凉凉的,带着西瓜汁的黏。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转身跑了。拖鞋啪嗒啪嗒拍着地板,声音越来越远。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嘴角动了一下。

伸手把那盘西瓜拉近了一点。

挺甜的。

包头的夏天,中午太阳毒得很。

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远处的空气都扭曲了。蝉叫得人心烦。但早晚还行,太阳一落,风就来了,带着一点点凉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舒服。

傍晚,一家人在阳台上纳凉。

母亲搬了两把竹椅,摇着蒲扇。豆豆把脚缩在椅子上,靠着母亲的膝盖,翻一本画册。夕阳把阳台染成橘黄色,照在豆豆的马尾辫上,发梢有点毛躁。

我在旁边泡茶。茉莉花茶,搪瓷缸子。

茶叶是母亲自己沏的。茉莉花开的时候,她把花摘下来,跟茶叶一起放在罐子里,闷上两天。每次打开盖子,那股香味就蹿出来,甜的,但不腻。

阳台上那几盆茉莉,今年开得格外好。白的,小小的,挤在绿叶中间。母亲摘了几朵泡茶,剩下的让它们在枝头开着。到了晚上,整个阳台都是香的。

豆豆翻着画册,忽然指着一页问:奶奶,你看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母亲凑过去看了一眼:好看。像你画的。

这就是我自己画的呀。

哦,那我当然觉得好看了。

豆豆笑了,把画册合上,搁在膝盖上。

奶奶,暑假真好。

废话。谁不喜欢暑假。

我喜欢。她往母亲膝盖上靠了靠,因为可以天天吃奶奶做的绿豆汤。

母亲用蒲扇轻轻拍了她一下:少拍马屁。明天给你做凉皮。

奶奶最好了!

行了行了,别蹭了,一身汗。

但我看见母亲嘴角是翘着的。蒲扇摇得更慢了,一下一下,像是在打节拍。

我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茉莉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楼灯一盏一盏亮了。风很轻,带着楼下花坛里不知道什么花的味道。蝉不叫了,换成蛐蛐,在角落里断断续续地响。

前世暑假,豆豆在家吗?

我想了想。

好像……在。

但我好像不在家。我在忙。忙公司,忙项目,忙那些后来想来根本不算什么事的事。

我不知道她暑假干什么。不知道她吃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人陪她翻画册。不知道她是不是也靠在谁膝盖上,被蒲扇的风吹着头发。

不知道。

全不知道。

蒲扇的风拂过来,凉凉的。

我闭上眼,又睁开。

豆豆还在。母亲还在。茉莉花还在开。

这就够了。

有天晚上,吃完饭,豆豆坐在我旁边。

电视开着,但她没看。两只手捏着遥控器,拇指在按钮上来回蹭,就是没按。

有事说事。

暑假结束以后我就高二了。

再读一年半就高考了。

你紧张吗?

我不紧张。

她转过头看我,表情有点不服:你当然不紧张。又不是你考。

那你紧张?

我有点。

紧张什么?

紧张考不上怎么办。她低下头,拇指蹭着遥控器的边缘,我文化课不太好。画画还行,但文化课——

她没说完。

那就画画。我说,画画的时候不想别的。

那管什么用。高考又不考画画——

你刚才说想考美术好的大学。

她愣了一下。

我想考那种。她说,声音小了一点。

那就考。

你帮我看看学校呗。

什么学校?

美术好的大学。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我想考那种。

我看着她。

十六岁的豆豆,头发扎成马尾,t恤领口有点歪,脚趾在拖鞋里不安分地动了动。

她说美术好的大学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迷茫,不是不服气。是一种我没怎么见过的东西——认真的,带着一点不确定,但很亮。

我说,我帮你看看。

真的?

你爸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她咧嘴笑了。

然后她终于按了一下遥控器,电视画面跳到一个美食节目。

爸,明天让奶奶做凉皮呗。

你自己跟她说。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我怕她嫌我烦。

你本来就烦。

她把抱枕砸在我胳膊上,力气不大,但很准。

我接住抱枕,放回沙发上。

窗外,包头的夜空难得有几颗星星。不多,但看得见。

暑假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