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包头还没回暖。
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在阳台给那几盆蒜苗浇水,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早点回来吃饭。
我嗯了一声,下了楼。
车里暖气开了十分钟才起来。我坐在驾驶座上,搓了搓手,把副驾座位上的剧本又翻了一遍。
封面上印着两个字——《归途》。
编剧:刘红。
今天围读。
围堵的地点在纺织厂附近一间临时租的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是个空了半年的底商,两间打通,摆了张长桌,十几把折叠椅。窗户上蒙着层灰,美术组的人前几天来贴了层遮光布,光线暗下来,倒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我到得最早。
推开门,长桌上已经摆了剧本、矿泉水、一袋橘子。角落里支着个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大字——《归途》剧本围读 阴历三十八年二月二十日。
苏敏的字。
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剧本摊开。
陆续有人来。
副导演小陈第一个到,二十五六岁,戴着毛线帽子,进门先跟我对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找个角落坐下,掏出笔和本子。
然后是摄影指导老郑,四十出头,话不多,进门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剧本往桌上一放,自己坐下了。
灯光、录音、场务,零零散散来了七八个人。
然后是美术指导孟岩。他背了个帆布包,里面塞满了图纸,进门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拍了拍墙,又看了看窗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在角落坐下来。
九点三十分,苏敏来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棉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进门先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桌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满意人来得齐。
刘红呢?他问。
在楼下,停车场。我说。
苏敏点了下头,在主位坐下来。保温杯拧开,冒出一缕白气。他喝了口水,把笔记本摊开,钢笔放在手边。
刘红上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就是所有人都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然后各自低下头去。
她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围巾裹得很高,头发扎在脑后。进门的时候视线扫了一圈,没有犹豫,走到我旁边的位置坐下。
她声音很轻。
她打开包,拿出一个笔记本,一支铅笔,放在剧本旁边。铅笔削得很尖。
九点整,苏敏拧上保温杯的盖子。
开始吧。
围读从第一幕第一场开始。
苏敏念旁白和场景说明,演员念各自的台词。没有表演,就是读。但苏敏要求每一句都读出来,不能跳,不能省。
第一场,纺织厂宿舍区,清晨。纺织厂宿舍楼。外景。早上六点半。
周雨桐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她进门的时候,围读已经开始了三分钟。她站在门口,轻轻说了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苏敏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坐吧,从第二场开始接。
周雨桐在长桌对面坐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本人。
她比我想象的要安静。不是那种拘谨的安静,是一种——沉。像一杯水放久了,彻底稳下来。书卷气很重,但眉眼间有股韧劲。
苏敏的助理小周把翻到第二场的剧本推到她面前。她点了下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来。
可以了。
她读第一句台词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声音和说话时不太一样。说话时是沉的,读台词时是透的。像隔着一层玻璃,光能照进来。
围读了两个小时,中间歇了十分钟。
橘子被剥了大半袋。有人去外面抽了根烟,回来带进一股冷风。
这两个小时里,我大部分时间在看刘红。
她不插话。从头到尾,别人讨论的时候,她就低着头,铅笔在笔记本上不停地动。偶尔有人直接问她——刘老师,这场戏她这个时候是什么情绪?——她才抬起头,想一两秒,然后用很轻的声音回答。
她不是难过。她是累了。
这场台词,她其实在说谎,但她自己不知道。
每次她说完,苏敏都会点一下头,有时候会追问一句,刘红再答。一来一回,不超过三四句话。
周雨桐一直在看她。
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这个写剧本的人,和她想象中是不是同一个人。
休息完继续。
到了第二幕中段,有一场戏——母亲在厨房做饭,女儿从学校回来,推门进去,两个人没说话,各做各的事。
周雨桐读着读着停下来了。
苏导,她抬起头,这场戏,她不是在高兴。
苏敏放下笔:你觉得呢?
她是在忍着不哭。周雨桐说,女儿回来了,她高兴,但她更怕。怕女儿哪天又不回来了。所以她不敢太高兴。
苏敏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保温杯。
然后他看向刘红。
刘红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刘老师?苏敏叫了一声。
刘红这才抬起头。
你读。苏敏说。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剧本,然后说:厨房这场,母亲的台词只有三句——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冷。三句话,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她不是在跟女儿说话。她是在确认女儿还在。
全场安静了几秒。
孟岩从角落抬起头:这个厨房的光不够。现在写的是黄昏,但我想让它从早上开始。加一扇东边的窗,让早上的光打进来。到女儿推门的时候,光已经移到灶台上了。
苏敏想了五秒钟。
第三幕。
围堵越往后,速度越慢。
不是因为卡壳,是因为每个人都在那些文字面前停下来了。不是刻意慢,是自然地。就像走到一个地方,风景太好,脚步会自己慢下来。
第三幕倒数第二场。
女儿回到老房子。房子已经空了,家具搬走了,墙上的相框摘了,地上有灰。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不知道看哪里。
然后她走到那面墙前面。
周雨桐读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微微抖了一下。
墙上刻着一排身高线。铅笔的,歪歪扭扭。最矮的那条旁边写着,最高的那条写着。每条线的旁边,都有母亲用圆珠笔补的一个日期。
最后一根线上面,没有日期。
旁边刻了一行字。
妈妈永远在这里。
周雨桐读到这一行的时候,停下来了。
剧本在她面前摊着。她的两只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蜷曲。
全场没有人出声。
窗外有风,吹得遮光布鼓起来一块,又落下去。
三秒。也许五秒。
苏敏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但笔尖一直没动。
刘红坐在我旁边,头低着,铅笔停在纸上。她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笔握得太紧了。
我没有说话。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人。
导演红了眼眶。演员停下了声音。美术指导低着头。副导演小陈在偷偷擦眼角。
为了一个虚构的故事。
前世我做的那些项目——围读是什么样子?
想起来了。
也是长桌,也是剧本。但所有人都在看手机。导演翻了两页说大差不差,演员问我第几场到,制片人——也就是我——在打电话谈下一个项目的投资。
围读了二十分钟就散了。散了一起吃了顿饭,喝了点酒,称兄道弟。
电影拍了四个月,剪出来九十分钟,上线三天,播放量不到两百万。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围读到下午四点半结束。
苏敏合上笔记本,说了句:都不错。大家回去再消化一下,有想法随时找我。三月一号第二次围读,定稿。
人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有人跟刘红打招呼,叫她刘老师,她一一回应,点一下头,声音很轻地说。
周雨桐走之前,在刘红面前停了一下。
刘老师,她说,第三幕那场戏,我想再找您聊聊。
刘红点了下头:好。随时。
周雨桐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了。
人都散了。
工作室里就剩我们三个,还有孟岩在角落里收图纸。
苏敏把保温杯拧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红。
第三幕的结尾,他说,我想再改一下。
刘红抬起头。
不是改台词,苏敏说,是加一场戏。
他顿了一下,看着刘红。
你写的那个身高线的段落——我觉得可以往前挪。让妈妈亲手刻那行字的时候,女儿就在隔壁房间。
刘红没有立刻说话。
苏敏继续说:隔着一面墙。妈妈在这头刻,女儿在那头。但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在哪儿。
工作室里很安静。遮光布被风又吹鼓了一块,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落在长桌边缘。
刘红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不是惊喜,是那种——创作者遇到另一个创作者的默契。
隔着一面墙,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妈妈刻的时候,铅笔的声音能穿过墙。女儿在隔壁,听到了。但她不知道妈妈在刻什么。
苏敏点了下头。
等女儿后来找到那面墙的时候,她才会想起来——那天她在隔壁听到的声音,就是妈妈在刻那行字。
刘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回去写。她说。
苏敏笑了。是那种真正满意的笑。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一个导演遇到好编剧时的、藏不住的高兴。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站起来。
今天辛苦大家。他说,刘红,这个本子,是好东西。
刘红低着头收拾笔记本,没接话。但我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出了工作室,外面的风硬得很。
二月的包头,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天边还有点亮,但地面上全是灰扑扑的冷。
刘红走在前面,围巾裹得很紧。
我快走两步,跟她并排。
冷不冷?
她摇了下头。
走了一段,她突然开口:隔着一面墙。
苏敏说得对。她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隔着一面墙,比面对面好。
我没说话。
她又走了几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冷吗?
她没再说话。但她的手从围巾里伸出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就一下。
然后收回去了。
我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母亲说早点回去吃饭。
得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