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三十八年,二月十一日。腊月三十。
除夕。
早上是被母亲剁馅的声音吵醒的。
笃笃笃笃,节奏很稳。刀背砸在案板上,每一下都实实在在。
我趴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暖气烧得足,窗户上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光透进来,带着点橘色——是对面楼谁家挂的灯笼,映在玻璃上。
客厅里母亲在说话,声音低低的。豆豆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刘红的房间门关着。她昨晚改稿改到凌晨三点,苏敏昨天下午打了四十分钟电话,第三幕有两场戏要重写。
我没急着起来。就听着。这种声音在两年前的房子里是不存在的。
——
九点半,厨房已经热气蒸腾了。
案板上堆着半颗白菜,猪肉馅装在搪瓷盆里,酱油的颜色拌进去泛着油光。旁边一小碗韭菜,切得碎碎的,另调了一盆素馅。
母亲擀皮。左手捏着面剂子转,右手推擀面杖,三下一圈,薄厚均匀。面皮飞出来,薄得能透光,摞起来像一沓白色的唱片。
妈,我包。豆豆洗了手坐下来。
你包的肉馅。
上次漏了,这次不会。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豆豆拿了一张皮,筷子挑了一团馅,两手一捏——馅从侧面挤出来了。
少放点。母亲头也没抬。
豆豆把馅刮回去一点,重新捏。这次捏住了,但扁扁的,歪在一边,像只被踩过的耳朵。
母亲拿起一个示范——放馅,对折,两手拇指一挤,一个圆鼓鼓的元宝形立住了,褶子细密均匀,像捏出来的一朵花。
豆豆看了一会儿。算了,我就包扁的吧。
——
刘红十一点才出来。
头发用铅笔盘着,散了几缕在耳侧。穿了件米灰色毛衣,袖子长长的,盖住了指尖。眼底有一点青——熬夜的痕迹。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擀皮,我包。母亲说。
我不太会。
跟妈学。
刘红洗了手坐下来。母亲示范了一遍。刘红照着做了两个,第一个歪了,第二个勉强立住,褶子不太对称,但没漏。
比豆豆强。母亲评价。
刘红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手上的动作慢,但认真。每一个都捏得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回来的时候是星城那套节奏——凌晨两三点睡,上午起不来。但这一个多月,生物钟慢慢调过来了。不是因为闹钟,是因为母亲每天六点起来熬粥。她说听见粥咕嘟咕嘟响就睡不着了。
昨天她跟我说,年后打算接一个新的剧本。不是苏敏的,是另一个导演的,题材小,但人物有意思。我没多问。她说有意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一个编剧说有意思,比说值钱多了。
——
饺子的间隙,年夜饭的菜也备上了。
红烧排骨——冰糖炒色,八角桂皮,小火慢炖,锅盖一掀浓香扑面而来,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清蒸鲈鱼——背上划了刀花,铺了姜丝葱段,出锅淋热油,一声,葱香炸开。凉拌皮蛋豆腐。油炸丸子。
豆豆站在旁边等丸子,炸好一个偷吃一个,被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小馋猫。母亲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
就一个就一个。
你说了几个就一个
豆豆缩了缩脖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阳台上蒜苗绿着,蟹爪兰的枝条从花盆边垂下来,茉莉冒了几个米粒大的芽点。母亲来城里一年多,阳台从空荡荡的变成了一个小花园。楼下的邻居张姐教她养多肉,社区广场舞群里认识了好几个姐妹,每周三和周六固定活动。
她适应了很多。
但除夕夜——我知道她还是会想包头。想那间老房子,想院子里的枣树,想父亲写在红纸上的对联。
——
下午两点,菜齐了。
折叠桌拉开,母亲铺了一块暗红色桌布,上面印着祥云纹路——前两周她自己逛商场挑的。
四道菜,一个汤。排骨、鲈鱼、皮蛋豆腐、炸丸子,再加酸菜白肉汤。
我倒了三杯白酒。一杯给自己,一杯放母亲面前。犹豫了一下,又倒了一小杯放刘红面前。
你喝?她看我。
过年嘛。
她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母亲举杯。过年了。
过年好!豆豆端的是果汁,举得高高的。
四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拨就脱骨。鲈鱼嫩,肉是蒜瓣形的。炸丸子外酥里嫩,豆豆又吃了三个。
母亲给每个人夹了一筷子鱼。年年有鱼。
她又给豆豆夹了一块排骨。豆豆碗里堆得冒尖了。
奶奶我吃不下了。
长身体呢。
真的吃不下了。她扒了一口米饭,嚼得很慢,奶奶你做的排骨比我吃过的所有排骨都好吃。
你吃过多少排骨。
反正就是最好吃的。
母亲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但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怎么说祝酒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这些话都在菜里了。
——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焦阳。语音消息。背景噼里啪啦的:舟哥!过年好!基地工人放了假,就剩我值班。刚才跟念念视频了,她说让我少喝酒——我在工地上喝个屁。初六复工赶进度。你那边《归途》什么时候开?
又跟了一条:A区封顶拍了个视频,发你了,回头看看。
我回:过年好。三月十五开机。你那边加油。
豆豆凑过来:焦阳叔叔一个人过年?
好可怜。
他不可怜,他充实。
刚放下手机,菲菲的消息也来了。
季总,新年好。年终报告初七发你。提前祝《归途》开机大吉。pS:给你寄了两盒茶叶,别拒收。
我回:谢谢。过年好。辛苦了。
秒回:不辛苦。命苦。
刘红看了我一眼,没问,低头继续吃饺子。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
春晚八点钟开始。
豆豆窝在沙发上看小品,笑得前仰后合。这个好笑!爸你快看!
刘红从书房出来,端了一盘瓜子,坐沙发另一头开始嗑。
写完了?
今天不写了。咔一声磕开一颗,大年三十,给自己放个假。苏敏初七再找我。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解了,在沙发中间坐下。看了一眼电视。
这唱的什么?
不知道。
缓欢。
豆豆换了几个台。算了不换了。母亲说,都差不多。
四个人,一台电视,一碟瓜子。暖气管道嗡嗡地响,窗外鞭炮声远一阵近一阵。
——
前世有一年除夕。
出租屋,外卖,全家桶。电视开着春晚,声音很大,像在替我过年。手机上有几条群发短信,没有一条是真名叫我的。零点的时候窗外鞭炮响了一阵。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对面的楼黑了好几层。
不知道我妈在干什么。没打电话。
——
十一点半,母亲打哈欠了。
你们守,我先睡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电视。
过年好。
门关上了,轻轻的。
豆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红。我也困了。
你才十四。
十三点就困了。
那你先去睡。
不行,我要等到零点。去年没等到,今年得等到。
她从沙发垫子底下掏出速写本,翻开,开始画。铅笔画在纸上的声音,细细的响,和春晚的尾声混在一起。
画的什么?刘红凑过去。
阳台。那些花。蒜苗、蟹爪兰、茉莉、多肉。
她画得很快,线条寥寥就勾出了花盆的轮廓。然后细画叶子——蒜苗的叶子是直的,蟹爪兰一片叠一片,茉莉的枝条细长,上面有几个芽点。
你观察得真仔细。
每天看着嘛。
——
零点。
窗外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像整座城市在同一秒被点燃。烟花一朵接一朵升空——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在夜空炸开,碎屑像短暂的流星雨。光线穿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五彩的斑点。
豆豆扔下速写本蹿到窗边。来了来了!
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
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星历三十九年。
——
鞭炮声渐渐弱了。
豆豆靠在沙发上,眼睛快睁不开了。刘红把毯子拉上来给她盖好。豆豆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毯子边缘,像个小孩。
两年前她十一岁,过年包饺子把面粉抹了一脸,哭着说面粉进眼睛了。现在她安安静静坐在案板前,一个接一个包扁饺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奶奶的手法。
有些成长是看不见的。不是忽然长高了、变声了。而是某一天你发现她的手不再抖了。
——
我一个人走到阳台上。
冷风扑过来,带着火药的呛味和隐约的硫磺气息。
阳台上的花园在夜色里安静着。蒜苗绿着,茉莉的芽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远处的天空被烟花映得明明暗暗。
又一年了。
前世的那些除西像一串没有标记的灰色珠子,一颗和另一颗没什么区别。
但这辈子——厨房里还有排骨汤的余香,沙发上有人盖着毯子睡着了,隔壁房间里母亲的呼吸声隔着门传出来。
这些东西,前世是不存在的。不是前世没有除夕。是前世没有。没有人等你回家。
——
豆豆站在阳台门口,毯子披在肩上。
怎么了?
她从速写本上撕下一页纸,递过来。
一幅小画。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上方歪歪扭扭一行字——
新年快乐。希望明年还在一起吃年夜饭。
我画的不好。她低头抠手指。
画得好。
她笑了一下。不是得意,是安心。
那我回去睡了。
豆豆。
明年也在。
她点了点头,没回头。拖鞋嗒嗒嗒地响,越来越远。
——
刘红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靠在阳台门框上。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明天初一。她说。
有什么想做的?
去给爸上炷香。
她顿了一下,然后呢?
去焦阳基地看看。初三回老家。
初四呢?
在家。你写你的稿。她写了这么多年的戏,过年也不消停。但今年不一样,她在家写。在家人身边写。这比一个人在星城的公寓里敲键盘强。
初五呢?
不知道。
她安静了一会儿。
初五我生日。
我愣了一下。
你忘了?
我没忘。我是在想——前世她的生日是哪天?想不起来了。前世的我和她几乎没有过交集。
没忘。到时候做点好的。
她转身回了房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新年快乐。
声音很轻,差点被窗外最后一声鞭炮盖住。
新年快乐。
门关上了。
——
我站在阳台上,把那幅画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烟花快放完了。天空只剩零星几朵,孤零零地炸开。空气里的火药味渐渐散了。
明天去给爸上香。后天去焦阳的基地。大后天回老家。初五,给刘红过个生日。
日子排好了。
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