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三十八年,一月八号。
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
我醒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踮着脚走的,地板还是响了一声。
是豆豆。
我看了眼手机。闹钟定的七点。她比我早了半个小时。
——
厨房的灯亮着。
母亲站在灶台前煮面条,鸡蛋打好了,葱花切了一小碟。从星城回来之后膝盖不太利索,站着的时候重心偏着,但她不说。
豆豆在旁边帮忙,葱花拨进锅里,动作熟练——这两年跟着母亲学了不少。
多煮一碗。母亲说。
嗯,鹿鹿姐姐的。
她今天走,得吃饱了上路。
——包头的老人说话就这样,是出门的意思,没有别的意思。
——
七点十分,鹿鹿的闹钟响了。
我敲了敲豆豆的房门。起来了。
早起了。
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平平的,没有赖床时的那种嘟囔。
出门的时候,豆豆已经穿好了。灰色羽绒服,围巾系了两圈,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拎着那个速写本——最近走到哪儿都带着。
鹿鹿从隔壁房间出来——她跟豆豆睡一间,这半年一直是。两个姑娘把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中间塞了个枕头当楚河汉界。
鹿鹿的状态跟平时不太一样。
眼睛有点肿。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了一夜没睡好、那种淡淡的青。嘴唇抿着,帽子扣得很低,棉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星城带来的零食——母亲给装的,说路上吃。
走了?母亲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
走了,婶子。鹿鹿的声音比平时轻。
路上吃鸡蛋,别空腹坐车。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母亲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帽子往上推了推。好看。走吧。
鹿鹿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跟昨天在火锅店一样。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眼底有一层东西,薄薄的,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
——
火车站。
八点的车。K字头,到郑州转高铁,再转一趟到鹿鹿老家的小站。全程十几个小时。
鹿鹿本来可以坐飞机的。但她说奶奶舍不得花那个钱,火车慢是慢,但到站了就能看见奶奶。
候车厅里人不多,年前这时候还不算高峰。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外面灰蒙蒙的天什么都看不清。
鹿鹿坐在塑料椅上,腿够不着地,晃了两下。
豆豆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没人说话。
豆豆的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搁在上面,没动。
鹿鹿低着头,手指在塑料袋上揪来揪去,把塑料揪出一个小洞。
我坐在对面一排,看着她们。
这种安静不是舒服的安静。是那种有太多话想说、但说出来就破了的那种安静。
——
广播响了。K1228次列车开始检票。
鹿鹿站起来,把塑料袋挎在肩上。棉服太厚,她整个人像个小小的糯米团子。
走吧。她说。
豆豆也站起来。速写本地合上了。
排队检票的时候,鹿鹿忽然回过头。
豆豆。
你那个——画的什么?给我看看呗。
豆豆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递过去。
鹿鹿翻开。里面画了很多——上课时的焦阳,趴在桌上的刘红,阳台上的花盆,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是一幅没画完的画。两个小女孩,站在站台上。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一个穿着奶白色棉服。奶白色那个正回头,嘴巴张着,像在说什么。
灰色那个没画脸。
鹿鹿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递回去。
你欠我一张脸。
豆豆接过来,垂了一下眼皮。暑假补你。
说好了。
——
检票口开了。
鹿鹿走进去几步,又回头。这次没说话,就挥了挥手。手指短短的,在冬天的空气里划了两下。
豆豆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动了一下——像是要抬起来,但最终没抬。
人群把鹿鹿的身影吞没了。奶白色的棉服在人群里闪了几闪,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通道拐角。
豆豆转过身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发抖。很轻微,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前世,豆豆送别过很多人。每一次都站在原地不动,手垂在身侧。我从来没看见她哭。但那不叫坚强,叫习惯了。
这辈子,她的手在发抖。
发抖就好。发抖说明还有人值得舍不得。
走吧。
——
回家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车里暖气开着,收音机放着蔡琴的老歌,低低的,像冬天里的热毛巾。
豆豆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有一半拉着卷帘门,路灯杆上挂的红灯笼还没摘,春节快到了。
她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我知道那只手在发抖,但我不打算说破。
有些难过需要自己待着。说出来就散了,但散得太快,来不及记住。
——
到了家,豆豆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以前她画画从来不关门——她说关着闷。今天关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什么都不响的房间,比什么都响的房间更让人不放心。
——
刘红在书房里。
门开着,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稿纸,电脑屏幕上是写了一半的剧本。她戴着那副502粘过的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大概在听豆豆房间的方向。
回来了?她没回头。
鹿鹿走了?
她没再问。键盘又响起来,嗒嗒嗒嗒,节奏很稳。
我倒了杯水走进来,靠在门框上。豆豆不太对。
意料之中。她的眼睛盯着屏幕,光标在闪烁,第一次跟最好的朋友分开这么久。
你小时候也这样?
她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小时候没有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没接。知道她的童年是什么底色——一个人长大,习惯了就不觉得缺。但豆豆不一样。豆豆有鹿鹿。有了之后再失去,比从来没有过更疼。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刘红说,下午叫妈包饺子,她爱吃茴香的。
——
下午。
豆豆的房间还是关着门。中午的饺子她吃了十几个,吃完就回房间了,碗筷放在桌上,摆得很齐。
这种让我觉得不对。豆豆平时乱糟糟的,今天的整齐,是那种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整齐。是客气的整齐。
客人走了,主人变成了客人。
——
三点多,我从书房出来,经过她的房间。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台灯开着。
我敲了敲门。豆豆?
画画呢?
我推开门。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开到最亮,光打在她脸上,把五官照得格外分明。速写本摊在面前,铅笔握在手里。
但她在发呆。
铅笔尖停在纸面上,没动。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窗户上结着冰花,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
画什么了?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速写本。
空白的。只有角落里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轻:
南方的火车站什么样?
我喉咙紧了一下。
不知道。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大概也跟包头的差不多吧。
那不一样。她低下头,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线,南方的火车站外面有棕榈树。鹿鹿说的。
还有——她说她家那边,冬天不下雪。
她把铅笔放下。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说——她现在在干嘛?
我想了想。应该刚过郑州,在换高铁。
高铁上有信号吗?
她会不会给我发消息?
你手机开着呢?
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亮着,微信界面,跟鹿鹿的对话框停留在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是鹿鹿发的:
晚安豆豆。明天见了。
后面是豆豆回的:
就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字。昨晚发的。那时候鹿鹿还没上车,她就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要是她发了,我就回。豆豆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
——
我回到书房,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包头的冬天,下午四点就开始黑。路灯亮了,光打在窗玻璃上,跟室内的灯光混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守一。
昨晚在西安街头打的那个电话,后来他只说了一句你加我微信,就挂了。我加了,他过了一个小时才通过。通过之后第一句话是:你爸的手机号我存了十几年。
第二句话是一个地址:碑林博物馆往南三百米,有个巷子,叫三义巷。书店在巷子口。来找我。
我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老一辈人说话有时候就这样,客气完了就忘了。
但微信弹出来的消息不是地址。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照片里是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片黄土坡前面,身后是一排半埋在地下的窑洞。每个人都戴着军帽,表情严肃又带点稚气,像刚入伍不久的样子。
最左边那个人,我认识。
是父亲。
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打字打的,很慢的样子,好几个字都打错了又改过:
1973年。延安。你父亲那年十九岁。我二十。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父亲十九岁。跟我现在看他的年纪差不多。他穿着军装站在黄土坡前面,眼睛很亮,嘴角绷着,像在忍什么——可能是笑,也可能是紧张。
赵守一在旁边,比他高半个头,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中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支烟,烟快烧到过滤嘴了。
沐林。
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你那个地的事——电话里说不清。明天下午来书店坐坐。我有些东西给你看。关于那片厂区的。
我放下手机。
窗外,包头的夜色沉沉的。路灯在风里微微晃着,光一道一道地扫过窗户。
豆豆的房间里,台灯还亮着。隔着两道墙,我能感觉到那束光。
她还在画。
这一次,大概是认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