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三十八年,一月九号。
豆豆送走鹿鹿的那天,我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堆东西。
不是剧本。
是打印出来的地图、几张卫星图、以及从自然资源部网站上下载的土地公示信息。屏幕上打开着陕西省档案馆的数字检索页面,光标在搜索栏里闪。
西安军工地块——这四个字在刘红上次的微信里轻描淡写,但落到纸面上,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铅。
——
查了两天。
先是地块的基本信息。博远文化在西安长安区拿下的一块地,原用途是三线建设时期的军工厂区,代号国营七八四厂,生产雷达元件。九十年代军转民,工厂迁走,厂区空置了将近二十年。二〇一〇年前后划归地方,土地出让时标注了地上附着物用途变更须经原审批单位同意。
这个原审批单位——总装备部。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前世没接触过军工用地开发,但常识还在。军转民的土地,最大的坑不是地价,不是拆迁,是变更审批。这块地从军用转为商用,需要军方出具同意函。没有那个章,所有规划都是废纸。
卫星图上能看到厂区的轮廓。几栋苏式厂房,屋顶是弧形的,灰色的混凝土在黄土地上格外扎眼。围墙还在,铁丝网锈成了暗红色。厂区中间有一栋高楼,五层,外墙上隐约能看出几个褪色的大字——被时间吃掉了大半,只剩为人民服务人民两个字。
旁边是一片宿舍区,红砖楼,矮矮的,像一排排火柴盒。
——
孟繁舟约在西安见面。
我说好。
他定了小寨附近一家酒店的茶室。到了才发现不是上次星城那种精致的私人茶室——是一间普通的酒店包间,窗帘拉着,灯光是暖黄的,桌上摆着一壶碧螺春和两个白瓷杯。
他比我先到。
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大衣,搭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面前摊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伸手。
季总,辛苦。
直接说。我坐下来,没碰茶杯。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我不会寒暄,可以直接来。
——
地块的情况你应该查了一些。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A3纸,上面是地块的规划图,土地出让金付了,规划许可也过了,但用途变更的军方同意函——没拿到。
差哪一步?
差一个前置条件。他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厂区西北角有一栋楼,原来是厂部办公楼兼保密室。军方认定那栋楼涉及历史保密设施,拆除或改建需要单独的审批流程。其他建筑没这个问题。
就一栋楼卡住了整块地?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但眼底有一层东西——不是焦虑,是某种更深的、压住了很久的耐心。像一个人守在一扇门前,敲了很久,没人开,但他不走。
你试了多久?
一年。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走了三条线。第一条,通过省军区转递申请,回了按程序办理,没下文。第二条,找到当年工厂的上级单位——现在叫某研究所,对方说需要逐级报批。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
托了人,递到了那个研究所一位副所长的案头。回了一句话:不是不批,是不敢批。
为什么不敢?
因为那栋楼里曾经存放过什么,档案里没有写清楚。没人愿意为一个没有清楚记录的东西签字。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管道在墙里发出很轻的声。
——
我点了根烟。
窗外是小寨的街景,冬天的西安灰蒙蒙的,城墙方向隐隐约约有一片轮廓。楼下是车流,鸣笛声一声接一声,被窗玻璃隔成了闷闷的背景音。
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个项目?
孟繁舟放下茶杯。杯子落在碟子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做过影视基地,知道选址的逻辑。他的声音慢了半拍,像在斟酌每一个字,西安高校多,美术、表演、导演专业每年毕业几千人。人力成本低,文化底蕴厚,拍摄题材取之不尽。再加上西咸新区的政策扶持,税收优惠——这些是明面上的。
暗的呢?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灯光里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该不该说。
我去年离了婚。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左手——微微收了一下,指节泛白。
前妻是博远的联合创始人。婚离了,股权也分了。我现在手上的博远,跟三年前的博远不是同一个体量。他顿了顿,北方三条院线还在,但现金流紧。西安这个项目如果能做成,博远就有了第二个增长极。做不成——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
前世,我见过类似的局。
二〇二二年,有个朋友接手了一个类似的项目——沈阳的铁西区老厂房改造文创园区。地块也有历史遗留问题,原来是飞机零件厂。他花了八个月跑审批,最后拿到了一半的同意函——另一半卡在了历史档案不完整上。投进去的两千三百万打了水漂。
当时我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这种事不是钱的问题,是运气的问题。你花再多钱,也买不来一个人愿意为你签字。
——
我有个想法。我掐灭了烟。
他抬头。
那栋楼不盖、不拆。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做保留。把整栋楼原封不动地留下来,做军工记忆展览馆——或者叫三线建设纪念馆。对外营业,收门票。里面放老照片、老设备、老工人的口述史。
这跟影视基地怎么结合?
结合点不在楼本身,在调性。我拿过他的规划图,在空白处画了几个圈,影视基地的核心竞争力不是摄影棚——是场景。西安缺什么?缺的不是古城墙、大雁塔这种公共Ip,缺的是有故事的封闭空间。一个真实的三线军工厂区,比任何美术指导搭出来的景都真实。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哦我懂了的亮,是那种我没想过这个方向的亮。
保留那栋楼,反而成了卖点。
对。而且——我把笔放下,你想想,军方为什么不敢批?因为怕拆出什么东西来,说不清楚。但如果你不拆呢?你把它变成展览馆,变成公共记忆的一部分——审批的逻辑就变了。不是拆除保密设施,而是活化利用历史遗产
他沉默了很久。
茶杯里的碧螺春凉透了,叶片沉在杯底,像一只慢慢收拢翅膀的蝴蝶。
你了解军工审批?他问。
不了解。但我了解人。我看着他,审批的本质不是文件,是责任。没人愿意担责。但如果你给了他一个不需要担责的框架——比如,先拿到文物部门的认定,把历史保护变成官方定性——军方要做的就不是决定拆不拆,而是配合一个已有的文物保护方案
先定性,后审批。
对。顺序反了,路就不通。
——
茶喝完了。
孟繁舟靠在椅背上,大衣搭在椅背上,毛衣的领口微微松开了一点。他整个人的状态跟一小时前不一样了——不是松弛,是某种紧绷之后的重新聚焦。像一台机器,卡了一个很久的齿轮终于找到了咬合的角度。
我回去算一笔账。他说,保留那栋楼做展馆,改造成本和收益模型要重做。
还有一件事。
你说。
这个方案需要一个文化顾问。不是挂名的那种,是真的懂三线建设历史、能跟军方和文物部门对话的人。
他点了一下头。你有人选?
我没有。但有一个人可能有。
——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西安的冬天比包头暖和一点,但风更干。从小寨路口往南走,路灯次第亮起来,光打在法国梧桐的枝干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我站在路边,拨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
刘红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只有键盘偶尔嗒一声的响。
忙完了?
刚写完一场戏。她顿了一下,什么事?
西安那个军工地块——你说苏敏之前有人找过她,她没接。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没接?
键盘声停了。安静了几秒。
她说——那块地上的人还没搬完。
风从路口灌过来,吹得路灯晃了一下。
什么意思?
厂区的宿舍楼里还有住户。三线厂的退休工人和他们的家属。当年工厂搬迁的时候,有一部分人没走,就住在原来的宿舍里。二十年了。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段别人写好的台词。
拆迁动不了他们。他们没有产权证明——工厂分的房子,没走过正规手续。法律上叫历史遗留问题。强拆不行,协商谈不拢。孟繁舟跑了一年,军方那条线是一回事,这些居民是另一回事。
我靠在路灯杆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流。
苏敏没接,就是因为这个。
嗯。她说——那块地上的复杂性不在地下,在地上。
——
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远处城墙方向有灯光,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时代留下的余烬。
军工审批、历史保护、居民安置。
三条线,每一条都够一个项目喝一壶的。
孟繁舟把三条线搅在一起,端到我面前。
他不是在找一个投资人。他是在找一个能把三条线理清楚的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在那个标签下面,划了一下。
不是刘红。是另一个人。
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人。
名字显示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
赵守一。
父亲生前的战友。退伍后去了西安,在碑林博物馆附近开了一家旧书店。最后一次联系是父亲去世那年的葬礼上,他站在家属席的角落里,穿一件旧军装,敬了一个礼,没说话。
后来就断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几秒。
旧书店。碑林。西安。
三线建设。军工旧址。
他当年——父亲有一次喝多了酒,提过一嘴——说赵守一在部队的时候,干的就是工程兵。修过山洞,建过掩体,那几年,人跟石头住在一起。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拨了出去。
响了很久。
一生。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
就在我准备挂掉的时候——
一个苍老的身影。沙哑的,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像砂纸蹭过木头。
赵叔。
那边沉默了两秒。
季沐林。季长生的儿子。
电话那头很久没说话。然后是一声很重的呼吸,像有人把压在胸口几十年的东西,慢慢吐了出来。
沐林啊。
他的声音忽然柔了。那个字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在一个意料之外的时刻,忽然碰见了一个不该忘记的人。
你父亲——
我知道。您不用说了。
窗外有辆公交车驶过,发动机嗡嗡地震着车窗。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我攥着手机,站在西安一月份的夜风里。
赵叔,我有件事想请教您。关于西安的一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