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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红走了三天。

前两天她发消息说忙,安顿住处、跑派出所登记、找附近打印店,一堆琐事缠着。我也没催,回了一句不急,安顿好了再说。

第三天晚上九点,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

电视里播着什么经济新政的数据,我没太听进去。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杯壁上凝着水珠,我没喝。阳台方向偶尔传来虫子叫——入了秋,虫子反倒比夏天精神了,一声接一声的,不急不缓。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刘红发起视频通话。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才接。

画面亮出来的时候,她正对着前置镜头,角度有点歪,能看到半张脸和半边肩膀。灰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头发散着没扎,比走之前长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直直看着镜头。

忙完了?我问。

差不多了。她把手机换了只手,画面晃了一下,稳住了。这边网速一般,别嫌卡。

不卡。

其实有点卡。画面偶尔顿一下,像老式放映机跳了一帧。但能看清。

她身后是一间不大的出租屋,比我想象的还小。桌上堆着打印稿,摞了厚厚一沓,最上面那张写了大半,边角卷起来。旁边放着个搪瓷杯子,杯壁印着褪了色的红花。床铺靠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竖着一本书,看不清书名,但书脊很厚。

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是那种最便宜的碎花布,被风微微吹起来一点。

你这屋还行。我说。

凑合。她没多介绍,比招待所强多了。那地方墙皮都掉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拿在手里。你看,阳台才活着呢。

镜头转了一圈,对准阳台。西红柿秧子比上个月蹿高了一截,母亲给它搭了架子,几个青果子沉甸甸地坠着。薄荷绿油油的一片,长得最旺。小葱歪歪扭扭但确实还活着,角落里那盆辣椒也结了果,青的,还没红。

镜头扫过去的时候,我能看到画面角落刘红笑了一下。很浅,嘴角稍微弯了一点,像想起什么似的。

没死就行。她说。

你妈——我妈浇的水。我本来想说你妈,话到嘴边改过来了。

她听见没听见,我没注意。但画面里她的眼神动了一下,说不好是什么意思。

她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比我还上心。

那挺好的。刘红说。

这时候豆豆从自己房间跑出来了。

爸!妈打视频了!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头发还湿着,刚洗完澡的样子,肩膀上搭着条毛巾。凑到镜头跟前,脸占了大半个屏幕,鼻子都被广角拉大了。

豆豆你离远点。刘红在屏幕那头说,语气是那种又嫌弃又忍不住笑的。

妈你看!豆豆不理,接过手机就往厨房跑,你看我今天煎的蛋!

镜头晃得厉害——天花板、走廊、厨房门框、冰箱贴,一路过去。最后稳在灶台上:锅里一个煎蛋,边缘微焦,蛋黄没破,还算完整,旁边摆着一小碟醋。

我煎的!豆豆把脸凑回来,很得意。

刘红在画面里凑近看了看:还行,比我第一次强。

你第一次煎成啥样?我问。

糊了。她顿了一下,整个黑的,铲都铲不动。那时候灶也不太好用。

那得什么时候的事?

十七八八,在包头。

我了一声。那时候我们都还小。

豆豆又跑回来,把手机放茶几上,对着镜头:妈你啥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接。十三岁的小孩,还没学会拐弯。

刘红沉默了一秒。快了,忙完这段。

你说快乐都好几回了。

那这回是真的快。她看着镜头,认真地说。

豆豆撇了撇嘴,没再追问。他拿起桌上那瓶快喝完的酸奶,吸管戳了两下没戳进去,换了个角度才扎开。十三岁了,有些事他已经不问了。

这时候母亲从卧室出来,走到沙发边,弯腰看屏幕。

红啊,你那边吃得咋样?

阿姨。刘红叫了一声。

又吃面?楼下那面馆你都吃三天了吧?

刘红笑了一下:阿姨你怎么知道?

我闻的。母亲说,你那屋里一股调料味儿,隔着屏幕都闻着了。别光吃面,吃点菜。人不是铁,得荤素搭配。

知道了,阿姨。明天买点菜自己做。

冰箱里有肉没?

买了点。

别光买点,得吃。母亲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凑近看了看屏幕,你气色还行,就是瘦了。

没瘦,阿姨,好着呢。

别逞强。你一个人在外头,别凑合。

刘红点头:

母亲又说了两句——早点睡别熬太晚有什么事打电话——就转身回了屋。老人家知道分寸,不该听的不会多听。

豆豆也回房间写作业去了。临走前对着镜头挥了下手:妈拜拜,我写作业去了。

拜拜,好好写,别偷着看漫画。

谁看漫画了!

门一声关了。

客厅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把手机靠在沙发靠枕上,找了个稳当的角度。屏幕里刘红也换了个坐姿,往椅子上一靠,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这个动作我看了很多年,每次都觉得她像是要把什么从耳边拨开,又舍不得完全拨开。

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虫叫,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屋里忽然显得很大。

你瘦了。刘红先开口。

我下意识摸了摸下巴。没秤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

我没瘦。前天刚称过,一斤没变。但我没反驳。

也许是她看视频的方式不对,也许是她想说我瘦了。哪种都行。

你那边咋样?我问。

还行。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我窗外有棵树,挺高的。

啥树?

不知道名字。树冠能挡住半边窗户。白天有鸟,晚上能听到虫子叫。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看窗外,又像是在看记忆里某个相似的夜晚。

那你习惯得快。

已经习惯了。她语气很平,第一天不太行,后面就好了。

我点点头。习惯这种东西,有些人快,有些人慢。刘红一直属于快的那种。

在写啥呢?我问。

她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某页,转过来给我看。

密密麻麻的字,手写。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标注顺序。能看出来是一场戏的台词和舞台调度,对话之间有大量的留白和批注。

新剧本?

嗯。写到一半卡住了。她用笔帽点了点某一处,这场戏的情绪不对,写了三遍都不对。

卡住了就明天再写。

她抬眼看镜头。你以前不这样说。

以前催你,现在不急。

刘红没接话。她低头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说。

其实我以前不是不急。以前是真急。她写东西的时候我总催——写完了没什么时候能交进度怎么样。我觉得那是关心,是帮忙推进。她不是需要催的那种人,我当时没想明白。

前世有一次,她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几页纸,说你看看我写的,这段感觉不太对。

我当时在沙发上翻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说等会儿。

后来她没再拿给我看过。那段戏最后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她没说,我也没问。

屏幕里刘红把笔记本放回桌上,端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那个面馆,我说,下次拍给我看看。

别真光吃面。

知道了。她放下杯子,你跟阿姨也别凑合。

我们凑合不了。你不在,做饭的人没了。

刘红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我明天再做一场戏的台词。要是还卡着,就不写了,出去走走。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老样子。焦阳那边接了个新项目,我在跟。

注意身体。

你也是。

又安静了一会儿。这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两个人都知道该说的差不多了,但谁都没先提挂。

刘红看了看镜头,忽然说:那个树——我窗外那棵,我白天仔细看了看,是白桦。

我愣了一下。

白桦?

她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跟你写的那本书一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白桦林里的少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画面断了。

屏幕黑下来,映着我自己的脸。客厅的灯还亮着,但我盯着黑屏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半天没动。

外面虫子叫得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