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鸡就叫了。
东边一只先起的头,西边马上接上,远处又跟了一嗓子,此起彼伏,像在接力。然后是狗叫,一声两声,叫了几句又不叫了,大概认出来是自家院子的人。
我翻了个身,盯着房梁发呆。木头的房梁,黑黢黢的,上面挂着灰絮子,穿堂风一吹,轻轻晃。空气里有股陈年老木头混着灶烟的味道,这个味道,城里的暖气房里永远不会有。
昨晚收拾到半夜,铺盖是现晒的,有股太阳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豆豆睡里屋,跟母亲挤一张炕。刘红睡外间,那张我小时候写作业用的单人床。
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地立在中央,枝条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伸着,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树底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墩,石桌上落了一层霜,用手指划一下,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石头本色。
然后我看见了门口的篮子。
竹编的,旧得发亮,里面码着鸡蛋。十几个,个头不大,壳上沾着草屑。篮子上盖了块蓝底白花的布——赵婶的,我认得。小时候赵婶就是用这块布给鸡蛋保暖的,孵小鸡的时候也盖这块。
鸡蛋还是温的。
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了。她接过篮子,掀开布看了一眼,嘴角弯了。
赵婶。这布就是她的。
她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检查,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她家那几只鸡,宝贝得不行,蛋平时都攒着卖。这是给咱留的。
啥时候放的?
天没亮。她腿脚不好,走不利索,但心里记着事儿呢。
母亲把鸡蛋放进里屋米缸,用谷子埋好,蓝布叠了两叠,搭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块蓝布上,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太阳出来以后,院子里的光线变了。冬天的日头低,斜斜地从东墙头漫过来,把枣树的影子拖到西墙上,长长的,像一幅水墨画。空气冷得发脆,呼出去的气都是白的。
豆豆裹着棉袄从屋里出来,头发乱成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棵枣树。
爸,这树多大了?
比你爷爷还老。他栽的。
那它冬天不冷吗?叶子都掉光了。
不冷。它睡着了,开春就醒了。
豆豆凑近摸了摸树干,缩了缩脖子。跟石头一样硬。
远处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沙沙的,从隔壁院子传过来。然后是老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
母亲手上活计停了,眼眶有点红。
那是你赵婶。每天这时候扫院子,扫了一辈子了。
赵婶来得比我想的早。
大概八点多,院门响了。不是敲门,是用手掌拍的,啪啪啪,拍得不重但很急。
我出去开门。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外,佝偻着背,大概一米五出头,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扎了个髻。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亮,看见我就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她手里端着搪瓷盆,盆里是豆腐,白白嫩嫩的,上面还冒着热气。另一只手提着个坛子,封口扎着红布条。
赵……赵婶?
哎!你是——沐林?她眯着眼打量我,哎呀妈呀,这长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你小时候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到我腰的位置。
母亲从屋里出来了。
赵婶一看见她,嘴就咧开了,放下东西,两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两个老太太的手攥在一起。赵婶的手像枯树枝,骨节粗大,青筋鼓着,但攥得很紧。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翻来覆去这一句,说了三四遍,一边说一边点头,眼泪就下来了。
母亲也红了眼圈:婶子,我回来了。
赵婶用袖子抹了把脸,回头指地上的东西:豆腐,刚点的,热乎的。腌菜,秋天的萝卜和芥菜,你小时候爱吃的那个。
坛子一打开,酸香味就冒出来了。我鼻子一酸——这是老家的味道。多少年了,城里的腌菜不是这个味儿。
你一个人做的?母亲问。
可不就我一个人。赵婶笑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搓围裙,你叔走了十二年了。儿子在深圳,忙。儿媳妇也忙。孙子在城里上学。就我自己,喂几只鸡,看看电视,一天就过去了。
母亲攥着她的手,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喉咙有点堵。赵婶的儿子,我小时候叫赵刚哥的,一块儿掏过鸟窝、下河摸鱼。后来去了南方,一开始还过年回来,后来就不太回了。再后来,连电话都少了。
赵婶要走的时候,又拉住母亲的手:缺啥吱声。米面油我那儿都有,先搬来用。
婶子,我们有——
有是你们的。我这是我的心意。她板起脸,语气不容拒绝,当年你公公在的时候,咱两家啥事不互相帮衬?
赵婶走了不到半小时,李婶来了。
进门就带着一股风,嗓门大——桂芳!桂芳你回来没有!
一手提着蛇皮袋,一手夹着两包点心。袋口敞开——瓜子,自家种的葵花籽,今年新打的,表面一层薄薄的盐霜,还带着炒过的焦香。
母亲抓了一粒嗑开,嚼了两下,眼泪又下来了。
好吃不?
好吃。母亲点头,声音有点哑。
李婶拉她坐到枣树底下的长条凳上——那凳子还在,只是褪了色,木头开裂了几道缝。两个老太太挨着坐,手拉着手。
你们总算回来了看看。你爹在的时候,腊月二十九就来串门了,带上你叔,三个人坐院子里喝茶嗑瓜子。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目光看向远处。
你叔也走了。老刘也走了。老张头前年没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五六个名字,都是我叫得上来或者叫不上来的长辈。说完了,手放下来,拍了拍膝盖。
村里现在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和李婶说话,插不上嘴。她们说的都是我不认识的人——谁走了,谁不在了,谁家盖了新房子但过年没人住。那些名字我听过,但面孔早模糊了。离开太久了。
豆豆从屋里出来,李婶立刻换了表情:哎呀,这是豆豆吧?都长这么大了?
豆豆有点拘谨,站在门口没动。母亲招手:过来,叫李奶奶。
李奶奶好。
好孩子!李婶站起来,双手捧住豆豆的脸,左看右看,长得像她爸。眼睛像。城里娃吧?
是哩,城里长大的。母亲说。
没见过这吧?
豆豆摇摇头,又点点头,没太好意思说。
李婶从兜里掏出瓜子塞她手里,又掏出一块糖——水果硬糖,红纸包的大白兔。
拿着吃。
豆豆接了,小声说谢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没剥,攥着。
下午又来了几拨人。巷口的王大爷,八十多了,耳朵背,站在院门口喊了半天才听见。他送了一碗羊肉,说是自家养的羊,入冬刚杀的,给你们炖汤喝,冬天补补。
还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说是西院老周家的儿媳妇,老周两年前走了,她丈夫在外面打工,孩子放寒假带回来玩几天。她送了一兜馍馍,白面的,个头很大,蒸得暄软,摸上去还温着。
母亲推辞不过,全收了。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堆的东西——豆腐、腌菜、羊肉、馍馍、鸡蛋、瓜子——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转头看我,笑了一下。
在农村就是这样。你来了他们高兴。你走了他们想你。
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出来——她说的不只是邻居们。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斜阳把所有东西都染成灰金色。院墙上的土被晒出一种干燥的温暖气味。远处几声鸡叫,夹着一声很长的狗吠。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咳嗽,断断续续的。
整个村子很安静。不是城里那种有底噪的安静——空调外机、汽车引擎、远处工地。这里的安静是真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从墙头翻过去的声音。
但也空。
我爬上房顶看了一眼。四周的屋顶,有的冒炊烟,有的没有。对面几间房,门板上了锁,锁都锈了。院墙塌了半截,没人修。
赵婶不走,因为你爷爷的坟在这儿,我走了谁去看。李婶不走,因为三间房守着呢,走了就真没家了。
她们每天喂几只鸡,看一天电视。电视演什么不知道,就是开着,有个响动。
焦阳下午三点多到的。骑摩托车来的,十几里土路,鼻头冻得通红,胡茬子上挂着霜。车后座绑着个纸箱,他从上面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一笑。
哥!俺想死你了!
上来就一个熊抱,差点把我撞倒。四十出头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激动就搂脖子。
他从纸箱里掏出两瓶老白干,六十五度,包头本地的。
过年嘛,不得整两口?他把酒瓶往桌上一墩。
我和焦阳坐在院子里的长条凳上喝酒。冬天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碰了一下杯,干了。
哥,这地方真没变。就是人少了。俺从隔壁村骑过来,一路上没碰见几个人。
年轻人都走了。
赵婶一个人,你知道吧?她儿子过年都没回来。三年了。打电话说忙。忙啥?挣钱呗。挣钱干啥?给儿子买房。买房干啥?结婚。结婚干啥?生孙子。生完干啥?继续挣钱。
焦阳摇头,又灌了一口。辣得龇牙。
绕了一大圈,谁也没问过老太太一句——你一个人,冷不冷?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辣,烧嗓子,但烧完胃里暖洋洋的。
前世我也回来过一次。父亲走后第三天,一个人开车回来,待了半天就走了。
那时候邻居们已经不太认识我了。赵婶看见我,愣了半天,问你是谁家孩子。
那时候我觉得老家就是几面墙、一棵树、一座坟。
现在他知道了。老家是人。
赵婶颤巍巍端来的热豆腐,李婶嗑着瓜子唠的家常,王大爷那碗羊肉,那个不认识的女人带的那兜馍馍。
是人。
傍晚焦阳走了。明天除夕,得回自己家那边,他妈也一个人。
哥,明天早上我来,咱一块儿去上坟。
赵婶也准备走了。她坐了一下午,跟母亲说了很多话——谁的孙子考上大学了,谁家新盖了楼房但过年没人回来,村东头的井干了。
起身的时候腿脚不利索,撑了两下才站起来。母亲扶了她一把。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背弯得厉害,头发在风里飘了几根。
明天来俺家吃饺子,都来啊。猪肉大葱馅儿的,下午就剁好了。
母亲笑着答应。
赵婶转过身,慢慢往回走。步子很小,一步一步的,走几步停一下,喘口气再走。那条土路不算长,但她走了很久。
母亲一直站在门口看着。
直到赵婶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快要拐过巷子口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了。
她以前不这样走路。
我愣了一下。以前啥样?
母亲没立刻回答。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枣树最后一根枯枝吹得轻轻晃了晃。远处的鸡叫声稀疏了,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暗红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以前是跑着来的。